第97章
她滑坐在地,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压抑的哭声从臂弯里漏出来。药篓歪倒在一旁,几株草药散落出来。
俞宁觉得自己没用极了,连采个药都能把自己弄丢,还伤了脚。师父会不会觉得她太笨,不要她了?
就在她哭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被恐惧吞噬之时,前方的浓雾深处,隐约出现了一点摇曳的光。
那光起初微弱如萤,却逐渐稳定、明亮起来,驱散开一部分翻涌的雾障。
是一束火把的光亮。
随之而来的,还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踏在落叶与山石上,发出簌簌轻响。
俞宁猛地抬起头。
火光跃动着,率先映亮的是一角素白衣袂的下摆,接着是握着竹制火把的、骨节分明的手。持火把的人步履略显急促,衣袂带风。
而后,火光向上,照亮了他的面容。
眉眼俊朗,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跳跃的光点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却更衬得五官如玉般雕琢。
俞宁恍惚了一瞬。她怔怔望着眼前的男子,想开口唤人,双唇却不知为何紧紧抿住。
她莫名觉得,这人似乎不只是一介药郎、她的师父,仿佛……还有些别的身份。
但这念头如火花一闪,转瞬即逝,被彻底抹去。
这个清隽男子的一切在她面前如白纸铺展:出身医药世家的贵公子,医术精湛卓绝,世间罕有其匹。
是她最依赖、最敬慕的人。
想到这里,俞宁的眼泪不知不觉流得更凶了。
“师父!”她带着鼻音喊出声,想站起来扑过去,却忘了伤脚,又是一疼,“哎呦!”
徐坠玉见状,快步走到俞宁的面前蹲下身。他将火把插入一旁松软泥土,暖黄的火光顿时照亮这一小方天地。
他先迅速地打量俞宁的周身,目光在她沾满泥污、微微肿胀的右脚踝处停留片刻,眉头微蹙。
“伤到脚了?”徐坠玉的声音略显低哑,一双好看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腕骨。
“嗯……扭了一下,好疼……”俞宁抽噎着点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师父,我是不是很笨?天黑了,雾好大,我找不到路……药篓也打翻了……”她越说越伤心,眼看又要哭出来。
徐坠玉顿了顿,继而嗓音柔和地开口:“怎么会呢?宁宁最棒了。来,先披上这个。”
他解下自己身上披着的薄绒外氅,不由分说地裹住俞宁因恐惧与山中夜寒而微微发抖的身子,仔细系好襟前带子。
“是我不好,不该让你独自上山这么晚。”他看着俞宁哭花的小脸,沾着泥点和泪痕,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在现实中,他布下这“溯梦阵”,本意是趁她心神失守、陷入幻梦时,窥探她真实的想法,质问她那手钏的来历,她究竟知道多少,又为何隐瞒。
阵法会依据入阵者内心深处最眷恋的人构筑幻境,令其沉溺,方便设阵者引导或拷问。
不出他所料,俞宁将他幻视为了所谓“师尊”。不仅如此,她很快便全然接受了这般设定,与他亲近起来。
徐坠玉垂眸看着俞宁软软地撒娇,一时忿忿。
在那人面前,她便是这般娇憨的小女儿情态么?
徐坠玉的睫毛抖了抖。
但很快,晦暗的神情恢复如常,他微微一笑,慢慢搀扶起她。
也罢,既然这是俞宁所期许的,他便顺着,将之演下去。或许在这全然放松的依赖中,反而能探知更多。
而且,若他做得够好,也不知,待她日后回想起来“师尊”,心里想着的、念着的,究竟是他,还是那个贱-人。
所以如今,他不仅要探知俞宁的秘密,也要让她在这场幻梦里,爱上他。
他要得到她全部的爱。
正如同他爱她一般。
“能站起来吗?”徐坠玉收敛心神,专注于眼前幻境中的情境。
俞宁在他的搀扶下,试着用左脚着力,右腿虚点着地,勉强站起,但右脚踝一受力,仍是疼得她轻吸一口气。
“不行……”她带着哭腔摇头。
徐坠玉沉吟片刻,将插入土中的火把重新执起,递到俞宁手中:“拿稳了。”
而后转过身,背对着她,微微屈膝,“上来,我背你回去。”
俞宁看着徐坠玉劲瘦的腰身,有些无措,她冥冥中,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有一些残留的意识在阻挠着她。
“瘴气越来越重,此地不可久留。”徐坠玉见她迟迟不动,温声催促:“你的脚伤需要尽快处理。听话,上来。”
俞宁心想,师父寻她这么久定已疲惫,自己还在此扭捏什么呢。她终于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趴上徐坠玉的背,双臂环住他脖颈,将火把举在身侧。
徐坠玉稳稳托住俞宁的腿弯,站起,又将歪倒的药篓用带子系在身前。
“搂紧了,火把拿好,照路。”他低声嘱咐。
“嗯。”俞宁应了,将热乎乎的脸颊轻轻贴在徐坠玉肩颈处的衣料上。
……奇怪。山风这般寒凉,为何她却觉得脸颊阵阵发烫呢?
第86章
俞宁举着火把,昏黄的光在浓雾中劈开一道裂隙,勉强照亮前方几丈崎岖的山径。徐坠玉辨认了方向,背着她,步伐沉稳地朝山下走去。
山林寂静,只有火把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二人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的呼吸。
闻着徐坠玉身上熟悉的味道,俞宁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师父,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她小声问,声音还带着点哭过后的哑。
“见你过了申时还未归,便知不妥。我去问了山脚樵夫,说你往西边深谷去了。西谷入夜瘴气最重。”
徐坠玉简单解释,脚步未停,“以后不许再去那边,尤其不可独自待到这么晚。需要什么药材,告诉我,我去采,或者等白日多约几人同行,记住了吗?”
“记住了。”俞宁乖乖应下,心里甜丝丝的。师父这是在担心她呢。
“师父,你走了很远吧?累不累?”半晌,她感觉到徐坠玉的鬓角似乎有点汗湿,伸出手替他擦了擦。
“不累。”徐坠玉淡淡道。这点路程于他而言本不算什么,背上的人又轻飘飘的,没一点重量。只是此刻,温软在背,香气萦怀,他垂眸,心底那缕复杂情绪再度翻涌。
幻境中的俞宁,如此真实。
和那个送他手钏、知晓他秘密、可能一直在审视防备他的俞宁,一点也不一样。
她的恐惧,她的委屈,她的依赖,她的关切,没有丝毫作伪。
这就是她内心深处,对于那个男人毫无保留的亲近么?
“师父。”俞宁忽然又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今天采到了很好的石见穿,年份足,品相也好。还有七叶莲,虽然只找到一株,但叶子很完整。只是摔倒的时候洒了一些。”她的语气里满是惋惜。
“药材不重要。”徐坠玉道,“你人没事就好。”
“可是铺子里等着用……”
“铺子里的事,有我。”他打断她,“你只需安心养伤。”
俞宁不再说话,只将环着徐坠玉脖颈的手臂悄悄收拢些,脸颊贴紧他的肩头。
师父真好。
又走了一段,山势渐缓,雾气也稀薄了些,能瞧见远处山下镇子的零星灯火。
“师父,你看!”俞宁忘了疼,轻轻晃荡着腿。
“嗯,就快到了。”徐坠玉应道,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这幻境太过平和,几乎让他有一瞬间忘记了原本的目的。
“师父,回去你给我敷上次那种黑乎乎的药膏好不好?虽然味道不好闻,但凉凉的很舒服,上次磕破膝盖,敷了两天就不疼了。”
“好。”
“师父,我饿了。中午带的饼子吃完了。”
“回去给你煮面,加个荷包蛋。”
“还想吃桂花糖藕……”
“受伤忌甜腻,好了再吃。”
“哦……”俞宁有点失望的拖长音调,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师父给我讲《百草集》里那个灵芝仙子的故事吧?上次还没讲完。”
“嗯。”
一问一答,下山的路,似乎也不那么漫长了。
*
安和堂后院厢房内,烛火通明。
徐坠玉将俞宁小心安置在榻边,转身取来药箱。他单膝跪地,替她褪去沾满不净泥污的麻鞋与布袜。少女的脚踝已肿起一片,在烛光下泛着绯红。
"忍一忍。"他抬眼看她,声音放得轻缓。
俞宁点头。望着徐坠玉这一张极其漂亮的脸,没答话。
她竟有些呆滞了。
徐坠玉先以温水浸湿软布,轻轻擦拭俞宁脚上的不洁。待洗净后,他从药箱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罐,从其内剜出一团墨色药膏,清苦的气息随即弥漫开来。
他以指尖将药膏匀开,仔细敷在红肿处。药膏沁凉,他指腹温热的却透过药膏传来,在皮肤上缓缓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