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一层固魂,一层预警,还有一层……是专门针对阴邪秽气的、极为高明的束缚与净化之阵。
若非他此刻主动牵引魔脉,试图与怨灵深度共鸣,这手钏的异状和其中隐藏的阵法,他是无从发现的。
可是,俞宁……她怎么会?
身为冰清玉洁的仙门弟子,她怎会对邪阵有所钻研,甚至此阵还专为抑制怨灵而设。
而她,又为何,要在他灵力虚浮、气息不稳的时候,将这样一件东西,随手送给他?
一个荒谬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徐坠玉的脑中炸开——莫非,俞宁一早就知道。
她早就知道他体内有怨灵,身负魔脉。
或许……早在人界,甚至更早之前,她就知道了。
所以,她才总用那种复杂难言的眼神看他,才一次次试图靠近他,安抚他,却又在他情绪失控或显露异状时,流露出惊惧和迟疑。
甚至,连今日那些弟子口中“冰寒痕迹”的疑点,她那厢沉默的态度,是否也因为她知悉全部,却因为无法笃定是不是他的手笔,而不敢开口。
竟是如此么?
他的好师姐,原来一直戴着面具,陪他演了这么久的戏。
只是为什么呢?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莫非是想用所谓的温良言行教化于他么?让他彻底断绝了牵引魔脉的心思?
也对,这很符合她的性子。
好一个至纯至善的小仙子。
徐坠玉缓缓收紧五指,手钏硌着腕骨,灼意未散。他想扯下,指尖颤了颤,终究未动。
他自嘲似地低笑一声,笑声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很好。
徐坠玉转过身,不再看崖下翻涌的云雾,一步步往回走去。
*
俞宁在石径边蹲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山风将眼泪吹干,才勉强站起身。
她的脑子里还乱糟糟的,那些弟子的低语、徐坠玉质问的眼神、还有前世师尊清冷的背影……全都搅在一起,撕扯着她。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愿回自己住处,怕一个人待着忍不住多思多虑。
正茫然间,腰间的传讯玉符轻轻一震。
是徐坠玉的灵息。
俞宁心口一跳,急忙取出玉符。
灵光浮出几行小字:「师姐可还安好?方才是我失态了。若师姐得空,可否来我客舍一叙?有些话,我想当面与你说。」俞宁怔了怔,想到自己方才一言不发地跑出来,确实惹人担心,便她深吸一口气,回复道:「我没事,这就过来。」也好。
她正想问问他,知不知道那些妖族弟子的事。
他们二人在一处,正好可复盘一下线索。
*
徐坠玉的客舍在鹤归仙境东侧,僻静清幽,窗外是一片竹林。
俞宁到时,暮色已浓,竹影在窗纸上摇曳。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便看见徐坠玉坐在桌边,正垂眸沏茶。
烛火暖黄,映着他半边侧脸,轮廓柔和,神情平静。听见推门声,他抬起眼,朝她微微一笑:“师姐来了。”
那一笑温润如玉,见之令人不自觉便心软了几分。
俞宁心头那点紧绷的弦松了松,走进屋里,掩上门:“你……还好吗?”
“我很好。”徐坠玉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倒是师姐,眼睛还红着。”
他语气寻常,甚至带着关切,俞宁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她在徐坠玉的对面坐下,接过茶盏,小抿了一口。
“师弟,你不是和我说过,你资助过几个妖族弟子么?他们……还好么?你最近有没有去看过他们?”
徐坠玉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怎么了?师姐忽然问起此事,可是听说了什么?”
俞宁眸光微闪,“没……只是突然想起,随口问问。”
她是相信徐坠玉的。既他说不知,那便与他无关。
可若不是他,又会是谁?
俞宁想起了父亲曾提到过的,山门结界松动一事。
是有大妖潜入害人么?
徐坠玉微颔首,垂下眼睫,继续沏茶。烛光在他睫羽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真切神情。
“师姐待我真好。”他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实在是太好了。”
“好到,让我有时不禁恍惚,师姐这般用心,是否另有所图。”
俞宁没听懂,她抬眼看去,可也就在此刻,她忽觉脑中微微一眩。
起初只是些许昏沉,像倦意上涌。但很快,那昏沉感便层层加重,眼前的烛光开始模糊,徐坠玉的身影在视线里晃了晃,竟分出重影。
“徐坠玉……”俞宁下意识唤他,声音飘飘荡荡。
徐坠玉仍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唇边还噙着那抹温和的笑,眼神却渐渐凉了,像凝了一层薄冰。
“师姐累了?”他轻声问,起身绕到她身侧,俯身靠近。
俞宁想摇头,却连抬眼的力气都在流失。她看见徐坠玉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如水般温柔。
“你……”她艰难地吐出字音,视线开始涣散。
徐坠玉的指尖停在她耳侧,嗓音缱绻:“师姐可知,在这屋内,我布了阵法。”
“是个很简单的阵,只对心有疑虑、灵息不稳之人生效。师姐真是越发大意了,竟毫无察觉。”
徐坠玉慢条斯理地说着,手指顺着俞宁的下颌滑到脖颈,虚虚拢着,并不用力,却带着掌控的意味,“师姐方才进门时,心绪纷乱,灵息浮动,正正入了阵眼。”
他莞尔道:“所以现在,师姐动不了,也逃不掉。”
“别怕,只是睡一觉而已。”
“师姐好好歇息。而我……也该去问问梦中的你,那些你始终不愿说出口的答案。”
第85章
幻境中,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周遭却并未清明,反被一层泛着微光的雾所笼罩。
那雾气如有生命般缠绕过少女柔软的身躯,半晌,才丝丝缕缕向上升腾,最终隐匿于无形的昏暗中俞宁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蜿的山径上。四周林木蓊郁,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被深蓝夜色吞噬殆尽。
她低头看向自己——粗布衣裳,袖口随意挽起,背上背着个竹编药篓,里面装着半篓新鲜的草药。脚上穿着麻鞋,此刻右脚的鞋面上沾着泥污,脚踝处传来阵阵刺痛。
咦?这是哪里?
俞宁的记忆有些混乱。她不是该在某处客舍中么?茶,烛光,他温润的笑……
哎,不对不对,他……是谁?
俞宁甩了甩头,试图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可越是努力想探求,脑海便越发混沌。
渐渐地,前尘的记忆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画面,清晰而生动。
清晨的药铺,永远弥漫着草木清苦的味道,碾药的声音清脆,总是一袭素色长衫、眉眼温和的公子,耐心地教她辨识药材,模样十分漂亮……
公子……不,是师父。
她想起来了。她是安和堂的一个小药娘,自幼被师父收养,拜入门下,随他学医辨药,打理铺中事务。
今日晨起,师父说需几味新鲜的石见穿与七叶莲入药,她便自告奋勇上了西边的苍雾山。却不料采药耽搁了时辰,下山时天色已晚,山中起了瘴雾,她不慎踩滑跌了一跤,扭伤了脚。
脚踝处尖锐的疼痛将她飘散的思绪拉回当下。
俞宁试着挪动右腿,一阵钻心的疼让她倒抽一口凉气,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扶着身旁粗糙的树干勉强站稳,惶然四顾。
雾更浓了,吸入肺腑,带来轻微的眩晕与烦恶感。
林间光线昏暗,来时的山径已被蔓延的雾霭与深沉的夜色吞没,辨不清方向。
俞宁眉心紧蹙,小脸苦巴巴地皱起。
她平日最远不过到山脚,何时独自在深山夜雾里待过?
更何况,苍雾山的瘴气是有名的,入夜尤甚,据说能迷人神智,甚至会引来不好的东西……
于是,拂动的树叶成了夜间的鬼魅,吹过耳畔的风成了恶意的舔舐。
俞宁于惴惴不安之间,总觉得,似乎该有一个人来救她。
这个人,好像是师父。
但是,师父人呢?
俞宁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渴望着能遇到师父或是好心人,将她给带出去。
可莫说是人,连旁的活物都不曾见到。
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从喉间逸出。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模糊了本就昏暗的视线。
她不要待在这里!她怕黑,怕这诡异的雾气,怕林子里可能存在的野兽,也怕自己走不出去,师父会担心……
“师父……”俞宁带着哭腔,小声地唤着,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微弱无助,“师父,你在哪儿啊……”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俞宁瘸着腿,努力往前挪,可没走几步,受伤的脚踝便承受不住,疼得她趔趄着差点再次摔倒,没办法,她只好倚向路旁的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