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难过?”徐坠玉轻笑一声,“何止难过。”
  他的目光落在俞宁脸上,深深望进她眼中:“宁宁,你说,若你是那个人,该当如何?”
  俞宁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条,想了想才说:“应该会放手吧。如果那个人本就不属于自己,强求来也不会真正开心吧?就像……就像我很喜欢街口李婆婆家那只会唱歌的黄莺,可它属于李婆婆,我若强行夺来,它也不会对我唱歌了。”
  她抬起头,认真地说:“世间万物,各有其主,各有其缘。强求来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徐坠玉静静看着她,良久,才轻声道:“是啊,强求来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可若连强求都不去求,又怎知不能变成自己的?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那他最后放下了吗?”俞宁又问。
  徐坠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动了烛火。
  “他没有放下。”他的声音融在风里,有些听不真切,“他放不下。所以,他选择造一个梦。”
  “梦?”
  “一个很美的梦。在梦里,那个人属于他,依赖他,眼里只有他。”
  “他在梦里,得到了现实里永远得不到的一切。”
  俞宁怔怔看着他,忽然觉得此刻的师父有些陌生。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里,此刻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深浓得让她心悸。
  “那……梦会醒吗?”她轻声问。
  “会。”徐坠玉走向她,在榻边重新坐下,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所有的梦,都会醒。”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可是宁宁,如果梦足够美,醒来的痛苦足够让人发疯……你说,那个人会不会宁愿永远留在梦里?”
  俞宁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样的梦是虚假的,沉溺其中只会伤人伤己。
  可不知为何,她却有种直觉,这番话说出后,会伤了师父的心。
  所以她只是静默。
  许久,徐坠玉叹了口气,“没事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恢复如常的温和,“是师父的错,不该给你讲这么伤感的故事。”
  他将她吃剩的面碗端起,温声道:“夜深了,你脚上有伤,早些休息。”
  俞宁看着他转身走向门口的背影,忽然轻声唤道:“师父。”
  徐坠玉停步,回头看她。
  俞宁咬了咬下唇,声音轻软,“我又想了想,哪怕结果并不美满,但若是喜欢,还是要说出来的。”
  “若是不说,怎会知道对方真正的心意呢?”
  徐坠玉眸光微动,没有回话。
  “睡吧。”他轻声道,吹熄了案上烛火。
  只怕再说下去,他会克制不住地吻向她。
  第88章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柔和的清晖。
  俞宁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脚踝处传来的的钝痛。她试着轻轻转动脚腕,虽仍有些肿胀带来的滞涩不适,但已能勉强着力。
  她起身推开房门,带着草木清气的晨风拂面而来,她眯了眯眼,便见师父已在小院中忙碌。
  徐坠玉背对着她,正俯身在一方青石药碾前,一袭简单的素色衣衫被明亮的晨光勾勒出清隽挺拔的轮廓。墨长用一根木簪松松半束,几缕散落的发丝垂落颈侧,随着他偶尔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手中握着乌黑的药杵,动作却似乎有些迟疑,并未落下。
  “师父,早。”她扶着门框,笑吟吟地看过去。
  徐坠玉闻声回头,见她单脚站着,忙放下手中药杵走过来:“怎么起来了?你脚伤未愈,该多躺着休养。”
  “躺久了也闷得慌,骨头都要僵了。”俞宁笑了笑,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那方药碾上,“今日不是要磨昨日采回的七叶莲么?我来帮忙吧。”
  徐坠玉本欲再劝,话到嘴边却又无声咽了回去。能与她多待一刻,于他而言都是浮生得闲。
  他终是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引她在檐下一张铺了软垫的小竹凳上坐下,又将那沉重的石制药碾小心挪到她近前,温声道:“好,那便依宁宁,坐着做些轻省的活。”
  院中竹影摇曳,石台上摆着昨日采回的草药,青翠的叶片上还沾着未干的晨露。徐坠玉取过几片品相完好的七叶莲,置于铁碾槽中,重新执起药杵。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事跑来碾什么药?
  该如何研磨?力道几何?方向如何?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于此刻的他而言,乃是一片空白。
  幻境赋予了他“安和堂主人”这般看似合理的身份,却未曾赋予他与之相匹配的、最基础的凡俗技艺。他通晓丹鼎玄理,辨识天地灵萃,举手投足可引动灵力化育生机,可对于这凡尘间最朴实无华的草药处理之道,反倒陌生了。
  他试着将药杵落下,动作却显得僵硬而不协调,力度掌握得极差,不是轻飘飘如隔靴搔痒,便是猛然重压下去。碾槽中的七叶莲叶片在他的手下遭了殃,碎屑粗细不均,更有几片尤其娇嫩的,因他不知巧劲与顺序,竟被碾得汁液横流,黏腻狼狈地糊在冰冷的碾槽壁上,透出一股生涩的草腥气。
  俞宁起初只是安静看着,渐渐地,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浮起疑惑。
  她看着徐坠玉执杵的手——那手指修长漂亮,骨节分明,执剑或执笔都该是极好看的,可此刻握着这粗朴的药杵,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他手腕的弧度、发力的方式,全然不似她记忆里那个闭着眼都能辨百草、随手一捻便知药性火候的师父。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师父今日……手生?”
  徐坠玉手一颤。他抬起眼,对上俞宁疑惑的目光。心中警铃微响——这幻境虽能模糊她的记忆,篡改她的认知,却无法完全掩盖本能观之的违和感。
  “许是昨夜没睡好。”他定神,神色自若地答道:“寻你寻得心焦,回来后守了你半宿,今晨起来,手确实有些僵。”
  这话半真半假。昨夜他确实因忧心俞宁而在她门外站了许久,直至月上中天才离去。只是那“手僵”之说,不过是个顺水推舟的借口。
  俞宁听了,眼中疑虑稍减,却未全消。她看着碾槽中那些被糟蹋的七叶莲,心疼地皱了皱鼻子:“可惜了这些好药……”
  徐坠玉垂眸看去,只见碾槽中一片狼藉,青绿的汁液混着碎叶,确实不成样子,心中微哂。
  “是为师不当心。”他从善如流地认错,将药杵递给她,“宁宁既觉得可惜,不如你来教教师父?”
  俞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接过药杵,纤细的手指握住木柄,“师父看好了,七叶莲的叶子娇嫩,不能硬碾。得先用巧劲轻轻压破叶脉,再顺势推碾,这样药汁才不易流失,磨出的粉末也细腻。”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手腕轻转如拨弦,药杵落下时力道恰到好处,在碾槽中划出圆润的轨迹。碎叶在她手下渐渐变成均匀的细末,清新的药香弥漫开来。
  她神情专注,嘴唇微微抿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眨呀眨,徐坠玉看着,心变得好软。
  “师父,您发什么呆呀?”俞宁喊他,她已磨好了一小撮药粉,正仰着脸看他,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是不是觉得我青出于蓝了?”
  徐坠玉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是,宁宁最厉害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教一个学,磨完了七叶莲,又处理了石见穿。期间俞宁不时出声指点,徐坠玉则从善如流地照着做,虽仍显生疏,但比起最初已好上许多。
  只是俞宁却还是觉得古怪,她偶尔会停下动作,偷偷打量徐坠玉。可越看,越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仿佛眼前这个人,披着她最熟悉的皮囊,内里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形似而神微异。
  这种怪异感并不强烈,如水中游丝,时隐时现。可每当她想深究时,脑海中便会出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有层无形的纱幔落下,将那些违和的细节轻轻掩去。
  于是她摇摇头,只当是自己多想了。
  时近正午,草药终于处理完毕。
  徐坠玉洗净手,看着院中晾晒的药草,忽然开口:“宁宁,今日天气甚好,想不想去城里逛逛?”
  俞宁正整理着药篓,闻言一愣:“去城里?可是铺子……”
  “铺子今日没什么要紧事。”徐坠玉温声道,走到她面前俯身看她,“你脚伤未愈,本该静养,但总闷在屋里也不好。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对伤势恢复也有益处。”
  俞宁哽住,心中第一个念头竟是拒绝。
  并非不想去,而是……她觉得就这样和师父两个人待在安和堂里,一个磨药一个整理,偶尔说说话,哪怕只是安静地各做各的事,阳光暖暖地晒着,药香袅袅地飘着,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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