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这种“很好”的感觉很模糊,却莫名让她心安。仿佛这样的日子,她已期盼了许久。
“我……”她想拒绝。
徐坠玉走到她面前,俯身看她,“听说近日城里有外邦来的杂耍班子,会训猴子钻火圈,还有西域的幻术师,能凭空变出花朵飞鸟。”
俞宁闻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东市新开了家脂粉铺子,据说是从江南来的师傅,制的口脂颜色极正,还有带香气的画眉墨,画出的眉形三日不褪。”
俞宁的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
“西街的酒坊出了新酿的桂花甜酒,酒味清淡,桂花香浓,据说姑娘家都爱喝。”徐坠玉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蛊惑般的温和,“去尝尝?”
俞宁终于抬起头,“真的可以去吗?那药铺……”
徐坠玉微笑,“当然。你想去,师父便带你去。至于药铺,不必多管,师父不靠这个,也能把宁宁养得很好。”
一刻钟后,俞宁换了身干净的鹅黄襦裙,头发简单绾起,别了支素银簪子。她脚伤未愈,走路仍有些跛,徐坠玉便雇了辆青布小车,扶她坐上去。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俞宁趴在车窗边,好奇地往外看。街景渐渐繁华起来,行人如织,叫卖声、谈笑声、车轮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徐坠玉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那样简单而纯粹的快乐,感染了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忘记这只是一场幻梦,他只想就这样,陪着她看尽人间烟火,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
“师父,你看那个!”俞宁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指向窗外。
那是一个卖风筝的摊子,各色纸鸢挂在竹架上。
“喜欢?”徐坠玉问。
俞宁用力点头,眼睛紧盯着其中一只蝴蝶样式的,彩翼斑斓,描金绘彩,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徐坠玉便叫停车,下去将那风筝买了下来。回到车上,他将风筝递给俞宁。她接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纸面,眼中满是欢喜:“真好看,像要飞起来似的。”
“等秋天风起,带你去城外放。”徐坠玉温声道。
俞宁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开心地牵起徐坠玉的手,撒起娇来。
车马继续前行,很快到了城中最繁华的东市。
徐坠玉扶俞宁下车,两人并肩走在熙攘的人流中。他刻意放慢了步子,迁就她的脚伤。俞宁则一手拎着风筝,一手拽着他一片衣袖,生怕被人群冲散。
这种依赖的姿态,取悦了徐坠玉。
他带她去看了西域幻术师的表演,那人果真凭空变出一捧鲜花,花瓣纷飞如雨,他又带她去了那家江南脂粉铺。铺子里香气馥郁,俞宁在琳琅满目的妆品前有些无措,徐坠玉便耐心地陪她挑选,最后选了一盒淡粉的口脂、一盒带着桂花香气的画眉墨。
“师父怎么知道我喜欢桂花香?”俞宁拿着那盒画眉墨,好奇地问。
徐坠玉眸光微闪,面上却笑得自然:“猜的。”
其实不是猜的。是他记得,在现实里,俞宁的房中总摆着一小瓶桂花香露。是她自己调的,香气清甜不腻,似有还无。他曾在某个月色清朗的夜晚,站在她窗外闻见过那缕幽香,混合着她身上干净的气息,在夜风里丝丝缕缕地飘散。
这些细节,他从未刻意去记,却已深入心底,不可忘却。
最后,他们去了西街的酒坊。
桂花甜酒盛在粗陶碗里,酒色澄黄,浮着细碎的干桂花。酒味极淡,桂香却浓郁得化不开,入口甜润,带着些许凉意。俞宁小口啜饮着,双颊飞虹,比花更娇俏。
“真好喝啊。”俞宁的眼睛因酒意而水润润的,十足的娇憨,她撇过头问他:“师父不喝吗?”
徐坠玉看着她手中的粗陶碗,碗沿还沾着她唇上一点淡粉的胭脂。
忽然,他倾身靠近,就着她的手,低头抿了一口她碗中的酒。
他温热的唇擦过她的指尖,似是无意,可那一瞬间的触感如电流窜过,让俞宁的手一抖,险些将酒杯打翻。
她慌乱地低下头,盯着桌上的木纹,不再开口说话了。
徐坠玉静静看着她,心中那点阴暗的愉悦,缓缓漾开。
他知道自己在得寸进尺。
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惊醒这场美梦。
但他却还想要更多,他想将她整个人、整颗心都完完整整地填满,从里到外,一寸一寸,拓印满独属于他的痕迹。
直到她再也想不起旁人,眼里心里,只容得下一个徐坠玉。
第89章
俞宁很为难,这份为难细细密密地缠绕在心口,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对待师父,她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譬如走在街市上时,徐坠玉会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掌心温热地包裹着她的手指,十指相扣,严丝合缝。这本没什么,在模糊的记忆中,幼时她也常这样被师父牵着过街。可牵着牵着,他便会开始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暧昧。
又比如前日去酒肆,他点了一壶桂花酿,自己滴酒未沾,却由着她小口啜饮。当她脸颊泛起薄红时,他会忽然凑近,将她轻轻揽入怀中,面颊贴着她的鬓角,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几乎是耳鬓厮磨的姿态。
她当时想,师父或许是误以为她醉了,因而举止失了分寸。她没好意思说,她的酒量其实不差,那点微薄的酒意根本不足以让她神智不清。她清醒得很,清醒到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怀抱的温度,以及自己胸腔里那不合时宜的、擂鼓般的心跳。
她原本觉得,这或许只是师父待她格外亲厚些。直到那日,徐坠玉带她去城西看戏,她坐在台下,望着戏台上衣冠肃然的夫子与恭谨守礼的弟子,方才如遭雷击般意识到——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
此后,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一件件,一桩桩,如同悄无声息渗入土壤的雨水,起初不显山露水,待她终于察觉时,已是满心泥泞,再也拔足不得。
*
戏台搭在城西那株百年老槐树下。红绸锦缎装点得喜庆热闹,锣鼓声喧天,引来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这日演的是一出《严师出高徒》,讲的是一位治学严谨、德高望重的夫子,如何将顽劣不堪的弟子教导成栋梁之才的故事。
俞宁与徐坠玉并肩坐在台下的条凳上。她看得格外认真,连手中徐坠玉方才买给她的糖炒栗子都忘了剥。
戏台上的夫子,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肃穆,眼神清正。弟子背错书时,他会以戒尺轻敲桌案,声音沉而稳:“再背。”弟子偷懒耍滑时,他会罚他抄写《学规》百遍,字字句句皆要端正。弟子有所进益时,他会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些许欣慰,给予恰到好处的夸赞:“尚可。”
严厉,克制,始终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
即便是最温情的一幕——弟子高中状元后,锦衣还乡,跪在夫子面前叩谢师恩。夫子也只是抬手虚扶,连衣角都未曾相触,端肃的面容上难得露出一丝淡若远山的笑意,声音依旧平稳:“望你日后勤政爱民,不负所学。”
那份师恩深重,全藏在端方的仪态与寥寥数语的教诲中,重若千钧,却又清明如月。
台下观众喝彩连连,掌声雷动。
俞宁却怔怔地望着戏台,手中的油纸包慢慢滑落,栗子滚了一地。她浑然未觉,只觉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裂开一道缝隙,冷风从那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四肢冰凉。
她想起了自己和师父之间的相处。
无论怎么细想,翻来覆去地想,都与这戏台上演的、与这世间公认的师徒伦常,没有半分相似。
一股强烈的不安攥住了她的心。她忽然很想找个人问问,问问这世间寻常的师徒,究竟是如何相处的。
机会来得很快。
戏毕人散,戏班的人正在后台收拾行头箱笼。班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面容清癯,正指挥着几个小学徒搬运沉重的戏箱。俞宁趁着徐坠玉说要去隔壁给她买糖画的间歇,悄悄凑了过去。
“老先生。”她站在那堆凌乱的戏服道具旁,声音有些发虚,礼貌问道:“晚辈想请教您一事……”
班主正清点着一件蟒袍上的珍珠,闻言头也不抬:“何事?”
“就是……”俞宁攥紧了袖口,指尖陷进柔软的布料里,“寻常师徒之间,会不会……很亲近?”
班主手中动作一顿,抬起眼,上下打量她。那目光如针一般细细密密地刺在俞宁的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亲近?”班主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眼神有些古怪,“多亲近?”
俞宁咬了咬唇,犹疑着开口:“会牵手,会贴脸,会说些很温柔的话……”
班主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让俞宁的脸瞬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