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在此之前,他得盯紧白新霁。绝不能让这个贱人越界半步。
徐坠玉深吸一口气,举步跟了上去。
*
屋内,方桌上已摆好了碗筷。
一锅熬得浓白如乳的鱼汤,一碟翠生生的清炒时蔬,一盘勾着薄芡的醋溜鱼片,还有一小碗嫩黄水润的蒸蛋羹。皆是寻常农家菜,却做得干净清爽,香气诱人。
俞宁正将最后一只盛满米饭的青瓷碗摆好,听见脚步声,抬头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面上绽开温软的笑意。
“快来用饭吧。”她招呼着,目光在徐坠玉脸上停留了一瞬,想起方才自己险些失礼赶客,颊边泛起些许赧然,“方才是我思虑不周了。公子既是夫君的朋友,便不算外人。”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了,说了这许久,还不曾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她显然将他们二人的关系误解成了故友重逢。
徐坠玉脚步微顿,对上她清澈含笑的眼眸,胸口那团郁气竟奇异地散了几分,嘴角勉强扯出个温和的弧度,“不妨事,是我叨扰了,我姓徐,名坠玉。”
“怎可说是叨扰啊,来者是客。”俞宁连忙摇头,执起汤勺,舀了满满一碗鱼汤,递到徐坠玉面前,“公子尝尝,这汤熬了许久,应该入味了。”
她的动作亲切,仿佛对待熟识的友人。那碗热气袅袅的鱼汤被捧在素白的手中,递到他面前时,徐坠玉竟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安和堂那些寻常晨昏,她为他端来汤药,眉眼温软,声音轻细:“师父,趁热喝。”
可这恍惚只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便迅速沉没。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兀地伸了过来,不容分说地截住了那只汤碗。
“宁宁。”白新霁不知何时已贴到俞宁的身侧,很自然地将汤碗接过,随意地推给徐坠玉,“忙了这半晌,你也累了,坐下歇着,让为夫来服侍你。”
他说着,又去盛了一碗,执起汤匙,从中舀起一勺乳白的汤汁,轻轻吹了吹气,这才递到俞宁唇边,眼波脉脉,“来,先尝尝咸淡可还合适?”
这动作太过暧昧,尤其是在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俞宁怔了怔,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避开那递到唇边的汤匙,声音都有些发紧:“夫君……我、我自己来就好。
“听话。”白新霁却不依,汤匙又往前送了送,“你操持这些,辛苦了,该让为夫心疼才是。”
俞宁有些无措地抬眼,目光不经意扫过桌对面的徐坠玉。只一眼,她心头莫名地重重一跳。
徐坠玉正静静看着这一幕,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奇怪的是,她为何会觉得,徐公子此刻,可能有些难过?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却让她心头那点抗拒骤然强烈起来。她抬手,推开了白新霁递到唇边的汤匙。
“我自己喝。”她声音很轻,却很坚持。
白新霁动作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不悦,但面上依旧笑着,“好,都依你。”
俞宁低下头,捧起自己面前那碗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很鲜美,可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夫君今日的举止,似乎太过亲昵了些。虽说夫妻之间本该如此,可、可当着外人的面……
她忍不住,又悄悄地、飞快地抬眸,瞥了徐坠玉一眼。
他正垂眸喝着汤,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感,与这温馨的饭桌格格不入。
俞宁心头那点酸酸涩涩的感觉,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比方才更甚。
“徐公子。”她听见自己开口说道:“天色已晚,不如,今夜便在此歇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自己都微微怔了怔,似乎也没料到会说出这般挽留的话。
白新霁执筷的手倏然顿住。
徐坠玉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宁宁。”白新霁缓缓放下筷子,“徐公子想必还有要事在身,我们怎好强留?”
他说着,目光转向徐坠玉,唇边笑意温雅,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坠玉,你说是不是?”
这已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徐坠玉迎上他的目光,心中冷笑,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留一晚也无妨的。”俞宁的声音响起,她抬起头,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转,最后落在徐坠玉身上,“这附近没有客栈,夜里行路也不安全。徐公子若不嫌弃寒舍简陋,便歇一夜再走吧。”
她说着,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心头那想要留下他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仿佛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不断叩击她的心门,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不能让他走。
不能让他就这样离开。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可俞宁却莫名地相信它,遵从它。
白新霁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宁宁,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俞宁却难得地固执起来,毫不退让,“徐公子是夫君的朋友,便是我们的客人。既是客人,哪有天色将晚还将人往外赶的道理?”
她又补充道:“况且,我瞧徐公子面善,定是个好人。”
徐坠玉掀起眼皮看她。
面善。
好人。
她甚至不记得他是谁,忘了一切前尘过往,被囚于此方虚假的天地,却依旧会凭着某种模糊的感觉,说出这样的话。
徐坠玉心头先是一软,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过,可紧随其后的,却是疑虑与警惕,悄然蔓上心头。
有点不对劲。
白新霁盯着俞宁看了许久,终于松口:“好,都听你的。”
他转向徐坠玉,皮笑肉不笑,“徐公子,那便委屈你,在此将就一晚了。”
徐坠玉静静回视着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汤碗,碗底与木桌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多谢款待。
第93章
几人合伙收拾了碗筷,饭桌恢复了整洁。俞宁又盯着它发了一会儿呆,直到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才恍然惊觉——到了该安寝的时辰。
她、她……
白新霁找了条干净巾帕,慢条斯理地将手指一根根擦干,而后走到俞宁身侧,极其自然地将手臂环过她单薄的肩膀,微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他低下头,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黏糊糊的撒娇意味:“宁宁,夜深了,我们歇息吧。”
那姿态缠绵悱恻,烛光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任谁看了都要道一句恩爱夫妻。
俞宁却浑身一僵,一股强烈的排斥感直冲头顶,让她险些控制不住,想一巴掌扇开他。
她分明记得,自己的夫君沉默寡言,又怎会有这般风流缱绻的作态,且在旁人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这般逾矩的亲昵举动呢。
“夫君……”俞宁试图从那个过于用力的怀抱中挣脱,声音绷得发紧,“徐公子还在呢。”
“嗯?徐公子怎么了?他自会歇在客房啊。”白新霁非但不松手,反而将她揽得更紧,几乎要嵌进自己的胸膛。他侧过脸,桃花眼斜睨向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徐坠玉,眼底掠过一丝挑衅,“是吧,徐、兄?”
徐坠玉缓缓抬起眼,而后死死盯住了白新霁揽握俞宁肩膀的手。
那一瞬,他甚至觉得,那些问题的答案、那些未解的谜团、这幻境背后的因果,统统都不再重要了。
干脆让这虚假的一切彻底碎掉吧。
他快……受不住了。
灵力无声无息地凝聚于指尖,化作一道极细极锐的风刃,划破凝滞的空气,精准地刺向白新霁的手腕脉门。
白新霁揽着俞宁的力道骤然一松,滑落下去。
“客房在何处?”徐坠玉这才勉强压下喉间的一丝腥甜,开口。
白新霁轻笑,仿佛毫不在意方才那小小的交锋,随手朝西侧厢房一指:“那间便是。简陋了些,徐兄多担待。”
徐坠玉离了屋子,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屋内只剩两人,烛火噼啪跳了一下。
俞宁终于用力挣开了白新霁的手臂,后退两步,有些惶惑地看着眼前这张昳丽的脸。
“她声音轻颤,有点疏离道:“夫君,你今日……有些奇怪。”
“奇怪?”白新霁挑眉,又逼近一步,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为夫哪里奇怪?不过是疼惜自家娘子,有何不对?”
俞宁偏头躲开,心头那股怪异感越来越强烈。
不仅仅是言行举止。这张脸,这通身清贵风流的气度,甚至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的香料味道,都和她记忆里那个手掌粗粝、身上总带着淡淡鱼腥和水汽的憨厚夫君,截然不同。
倒像是……像是从她偶尔看的那些话本子里走出来的,那种矜贵风流、不知人间疾苦的世家公子,或是修炼有成的精怪,披了张凡人的皮囊。
可怎么会呢?
她分明记得清清楚楚,他们是在这荷塘边相识的。一个暴雨天,她的旧渔船漏水,是他冒着雨帮她修补好。后来她为了答谢,给他送过几次自己做的饭食。他的话不多,总是埋头干活,晒得黝黑的脸上常常只有憨厚的笑。他家境清贫,父母早逝,守着祖传的几亩荷塘和一条旧船过活,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渔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