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记忆如此清晰,纤毫毕现,可眼前的现实却处处违和,像一个精心描绘却失了真的赝品。
  更让她心慌意乱的是,面对这张过分漂亮、带着讨好笑意的脸,她心中竟生不出半分新婚女子该有的羞涩与旖旎,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倒是那位徐公子……
  俞宁心头一跳,连忙掐断这个危险的念头。她已是嫁了人的,怎能对着另一个男子,生出“更信赖”的感觉?这、这算什么呢?
  可为何,一想到要与身旁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同床共枕,她便从心底里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难受,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着,喘不过气。
  “宁宁?”白新霁察觉她的走神,褪去了那层刻意的甜腻,伸手想去拉她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
  俞宁猛地后退,后背彻底贴上冰冷的土墙,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
  “我……”她张了张嘴,脑中一片混乱,只剩下逃离的本能,飞快地寻找着借口,“我、我今日身子不太爽利,头有些沉,怕是白日吹了风,染了寒气……我怕过了病气给你。”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不如……不如今晚,我歇在隔壁厢房吧?东边那间,收拾一下也能住人。”
  白新霁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如同潮水褪去,露出其下冰冷坚硬的礁石。
  “身子不爽利?”他重复着,语气平平,目光却有如实质般落在她低垂的头顶,“怎么不早说?为夫去给你煮碗姜汤?发发汗便好了。”
  “不、不用!真的不用!”俞宁连忙摆手,像是被他的话惊到,几乎是落荒而逃,踉跄着从他身侧的空隙挤过去,“我、我自己去收拾一下厢房就好,夫君你忙了一日,早点歇息吧!”
  她不敢再停留,甚至不敢回头,转身便快步走向东侧那间久未住人的屋子,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用有些发抖的指尖,将门闩“嗒”地一声插上。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俞宁才敢大口喘息。心口怦怦直跳,说不清是慌乱,还是别的什么。
  屋外一片死寂。
  良久,久到俞宁几乎以为他早已离开,才听见门外传来白新霁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短促得像是错觉。随即,是渐渐远去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他去了主屋。
  俞宁滑坐在地,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到底……是怎么回事?
  *
  西侧客房内,徐坠玉并未躺下。
  他立在窗边,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将白日清雅的荷塘吞噬成一片模糊的墨影。他的灵识却如无形无质的水波蔓延开来,笼罩着整个竹屋,感知着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他自是不可能放任俞宁独自和白新霁那个登徒子共处一室。
  因此。俞宁对待白新霁的惶惑、排斥,一丝不漏,全落在他感知里。
  徐坠玉不由得想,是什么在推动俞宁,让她做出这些与“幻境妻子”身份截然相反的反应?按照幻境所强行赋予的逻辑与记忆,她理应对自己的夫君充满依恋与爱意,而不是像如今这般,从骨子里透出抵触。
  她抗拒与白新霁的亲密触碰。
  抗拒承认那份被强加的夫妻关系。
  甚至,抗拒这间属于他们的婚房,因为这是被强行安排的耳鬓厮磨。
  那是否,在这无端的行为背后,便与俞宁潜意识投射在此境中的的执念有关?是这执念在无声地撕裂幻境的伪装,让她本能地背离被设定的轨迹?
  且,也不知是不是他自作多情,他总觉得幻境中的俞宁对自己有些缠绵之意。
  难道,她的执念,与他有关吗?
  既然白新霁想用“丈夫”的身份困住她,用亲昵的假象模糊她的认知。
  那他不妨……也试一试。
  用另一种方式。
  *
  主屋内,油灯未熄,豆大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白新霁并未如俞宁所想的那般安然就寝。他甚至连外衫都未褪去,只是盘腿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沿,在昏黄的光线下,缓缓摊开了自己的双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冷白细腻,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精致。掌心的纹路清晰,生命线绵长,运势线曲折向上——相书里说,这是副极好、极贵气的手相。
  可白新霁只是低头看着,翻来覆去地看,眼神空洞得可怕,映不出半点灯火的有无。
  半晌,他似乎觉得这双手过于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个渔夫的手,也不像他记忆中那双握剑持符、也曾沾染过血与尘的手。
  他忽然从怀中贴身处,掏出一把不过三寸长的精钢匕首。鞘是朴素的乌木,拔出后,刃口极薄,寒光流转,一看便知锋利无比,吹毛断发。
  他左手握住匕首,右手掌心向上,摊开。没有丝毫犹豫,刀刃对准掌心,狠狠划了下去。
  皮肉绽开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鲜血几乎是瞬间涌了出来,沿着掌心的纹路迅速蔓延,滴滴答答,落在粗糙的床板上,洇开嫣红。
  疼痛尖锐而清晰,顺着神经直窜脑髓。白新霁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像是终于解脱般,从喉咙深处,轻轻吁出一口压抑已久的长气。
  心中那股无处着落、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焦躁、憋闷、暴戾,终于在这切实的、由自己施加的痛感中,变得有些模糊,有些遥远了。
  还不够。
  他手腕微转,又划了一刀,与第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交错,形成一个歪斜的、血淋淋的十字。
  更多的血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染红了素色的棉布袖口,也浸湿了一小片床褥。
  他随手将染血的匕首丢在一边,也不处理伤口,就这么仰面倒在床板上,睁着眼,望着头顶那顶洗得发白的粗麻蚊帐。
  为什么?
  他不明白。
  为什么明明已经追入这梦中,甚至这幻境还如此贴心地为俞宁编织好了所有合情合理的记忆,将他们绑定成最亲密的关系……
  她却依然不爱他。
  不,不仅仅是不爱。
  是抗拒,是疏离,是哪怕记忆被篡改,潜意识里依然在固执地划清界限。
  他白新霁,辗转挣扎了两辈子。上一世,被最信赖的同伴抛弃,这一世,难道连喜欢的人,连这梦中虚假的温暖,都求而不得吗?
  她注定……看不到他吗?
  第94章
  翌日,晨光初透,薄雾尚未散尽,荷塘上萦绕着袅袅如纱的水汽,将远处的青峦勾勒得影影绰绰。
  竹屋灶间飘出清甜的粥米香气,片刻后,俞宁端碗布菜,三人围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小木桌旁,气氛莫名微妙。
  俞宁低头小口喝粥,眼睫低垂,有些神思不属的模样,像是夜里没睡安稳。
  白新霁舀了一勺酱菜放到俞宁的碗中,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一旁沉默用膳的徐坠玉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昨日招待简慢,徐兄海涵。”他开口,声音温和如常,却字字清晰,透着并不怎么友善的弦外之音,“想必徐兄云游四方,自有要务在身。这乡野之地,景色虽好,到底偏僻简陋,着实没什么可久留的趣味,不如……”
  他的话尚在舌尖盘旋,徐坠玉却已抬起眼,冷冷地瞥了过来。
  经过昨夜那番复盘,徐坠玉得以更为冷静地审视这幻境中的一切。俞宁虽然拥有着被强行赋予的、看似完整的记忆,但归根到底,她此刻能真切感知到的,只是以身入梦后这短短一日的切身经历。
  现如今,俞宁却一副萎靡情状,但她入梦不过一日,又有何可烦心?思来想去,症结便只在和白新霁之间那点挥之不去的龃龉之上。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既然她的潜意识在抗拒白新霁,对他徐坠玉也并无恶感,甚至隐约有些莫名的牵引,那么,他的靠近或许并不会引发梦境的排斥。相反,这可能正是触及她真实心念、破开迷障的途径。
  既然白新霁可以顶着“夫君”的皮囊故作亲昵,试图混淆她的认知。
  那他为何不能?
  徐坠玉心中烦躁,面上却倏然绽开一抹笑容。那笑容与他方才清冷自持的端庄截然不同,眼尾微微下垂,眸光水润清透,透出一种惹人怜惜的无辜,仿佛是承受了莫大的委屈。
  他全然无视了白新霁那几乎写在脸上的逐客令,轻轻放下手中的白瓷粥碗,身体不着痕迹地向俞宁那边倾侧了几分,声音放得低柔,带着困惑与不安。
  “俞姑娘,”他唤她,目光专注地凝在她的脸上,似是不解,又似忐忑:“在下是否……何处无意间得罪了白兄?”
  俞宁闻言一愣,抬眸看他,正对上徐坠玉那双仿佛蒙了层江南烟雨,欲说还休的漂亮眼睛。那眼中的情愫无端让她心头一软,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徐公子何出此言?”她下意识放缓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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