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奚珹听闻此话,瞳孔骤缩,他终于意识到阵法上附着那缕气息为何让他觉得似曾相识了。
  ——和莫云起身上的一模一样。
  那时,莫云起以为他再也逃脱不掉,许是出于胜者那种卑劣的沾沾自喜,在将他彻底困缚、灵力封禁之后,曾贴在他耳边,低声絮语:“好师弟,你不会真以为,我修炼的是妖族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道吧?”
  错了,错了。莫云起愉悦地摆了摆手,音调淬着阴毒:“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魔脉啊。”
  “这是……魔……”
  然而,他尚未来得及将话说完,甚至最后一个音节还未完全吐出——“噗!”
  “噗!”
  两道利物割裂血肉的声响,几乎不分先后,在寂静的船舱内同时响起。
  奚珹只感到咽喉处传来一阵刺痛,所有的声音瞬间被掐断在喉中。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视野被一片刺目的鲜红覆盖。
  白新霁同样僵在原地,他正欲抬手抹去脸上溅到的、尚带余温的液体,视线便猛地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颠倒、模糊,最后凝固。
  “噗通!”“噗通!”
  两声沉重的闷响,几乎同时砸在船舱的木板上。
  温热的鲜血如失控的泉涌,从两人瞬间断裂的脖颈处疯狂喷溅、流淌,瞬间染红了脚下粗糙的木板,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血腥气猛地炸开,粗暴地驱散了荷塘原有的芬芳。
  徐坠玉抚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是压抑的,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意,他笑弯了腰,眼角甚至笑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他的手中并无任何利刃,唯有修长如玉的指尖,萦绕着一缕漆黑的雾气,此刻正如活物般,缓缓蠕动、渗回他苍白的皮肤之下,消失不见。
  他垂眸,冷眼看着脚边双目兀自圆睁的两具躯壳,弯起来的唇角一点点抚平,最终,脸上回归一片漠然,仿佛刚才那场瞬发的杀戮,不过是拂去了衣上尘埃。
  “用魔脉本源之力催动构筑的幻阵,自然与那些寻常修士弄出来的玩意儿,大不相同。”他淡淡开口,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奚珹,没想到啊,你竟然知道这么多?连魔脉都认得,果真不简单呢。但是,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鲜血的温度,目光却投向船舱一角安睡的俞宁,眼神复杂了一瞬,掺着病态的迷恋。
  “在这里,只要我愿意,想杀谁,便能杀谁。先前留着白新霁,不过是因为宁宁看着,戏总得演下去,梦境还不能碎。”
  他的视线转向奚珹逐渐冰冷的尸体,厌烦不已:“至于你……奚珹,本与你无关,你安安分分做你的炼器师不好么?却非要闯进来搅局。”
  徐坠玉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甚至有些扭曲的弧度,“这梦,既然注定做不下去了,那便尽快了结吧。”
  船舱内,鲜血蜿蜒流淌,逐渐汇聚成泊,红得刺目。徐坠玉于死寂之中,缓步走向依旧沉睡的俞宁。他俯下身,伸出手,极轻地拂开她颊边一缕沾了潮气的发丝,动作很温柔。只是那眼神,却深邃得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吸入无垠的黑暗里。
  “至于宁宁的执念……”他低声喃喃,带着一种荒谬的了然:“我大概,已经知道了。”
  第97章
  俞宁感觉自己像一片失了根的羽毛,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中漂浮,没有重量,没有方向,甚至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只有一片茫茫,包裹着她,吞噬着她。
  她仿佛沉在温暾的水底,又像是悬在凝固的云絮之中。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荡开。意识如同退潮后再次缓慢上涨的海水,一寸寸漫过她混沌的灵台。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不是光,也不是雾,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空无的白色,似是置身于一张铺天盖地的素色宣纸中央。
  这是哪里?
  蓦然间,记忆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凝成无数尖锐而混乱的碎片,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脑海。
  她是安和堂里的小药娘,守着袅袅药香,有一个总是温和待她的师父。他们会一同去热闹的城里听戏,师父会给她买画着精致脸谱的漂亮糖人,只是班主看向他们的眼神古怪,最后提醒她,师徒之间,言行举止当有分寸,太过亲近,是为悖德……
  不、不对。
  她是荷塘边长大的渔女俞宁,有一个俊俏的夫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几亩荷塘、一条旧船,日子清贫却简单安宁。直到那一日,一位风尘仆仆的异乡客叩响了竹扉,他说他是夫君多年未见的故友。可为何,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竟觉得他那双清冷的眼睛,有些说不出的面熟?
  不,这也不对!
  她是仙门弟子俞宁,穿越百年要挽救身负魔脉的师尊,自此以后师尊变成了师弟。她送给他了一串褐色手钏,助他潜心修道、压制心魔……
  剧烈的头痛袭来,俞宁捂住额角,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再次昏厥过去。
  她恍恍惚惚地意识到自己入了层层嵌套的幻境,但幻境并未像寻常做梦那样,在醒来后便迅速淡去,反而与真实的记忆交织缠绕,难分彼此。
  她既清晰地记得自己如何辗药、如何采莲、如何熬鱼汤、也同时记得自己如何修炼、如何与师兄弟相处、如何带一人去看漫天璀璨的烟火。
  无数个“她”在意识的狭间里尖叫、低语、哭泣、欢笑,几乎要将她单薄的灵魂撕裂碾碎。就在她几乎要被这荒谬的认知逼疯时,前方那片空亘古不变的空茫,忽然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风姿卓然的身影,缓缓自那虚无的涟漪中心勾勒出来。起初只是淡如烟雨的轮廓,继而色彩与细节迅速由淡转浓,逐渐清晰。
  是徐坠玉。
  他穿着一身粉白色调的锦缎衣袍,那颜色鲜妍却不轻浮,衬得他面如冠玉,唇若涂丹,墨发用一根同色的丝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柔顺地垂落额前。
  他眉眼舒展,笑意轻松,一步步朝她走来,仿佛踏着的不是虚无,而是春日的草地。脸上的笑容真切、明亮,像穿透厚重云层的第一缕阳光。
  俞宁看在眼里,不由自主地动容了,嘴角也随之扯出一抹弯弯的弧度。
  “师姐。”徐坠玉在她的面前站定,他探出指尖,握住了她因混乱而微微发凉的手,掌心温暖干燥。
  俞宁怔怔然,又抬眼看向他的脸。那双眼眸清澈,不再有她记忆深处偶尔窥见的阴郁与晦暗,只余温柔,通透得仿佛又变回了最初那个看护着她长大的璞华仙君。
  徐坠玉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你看,我没事了。我的魔脉……已经被彻底净化了。”
  他微微抬起另一只手,手腕翻转,掌心向上。那里皮肤光洁,脉络清晰,再无半分异常气息流露。“你再也不用为此提心吊胆,日夜悬心了。”
  魔脉……净化……
  这两个词让她清醒了一瞬。俞宁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知道魔脉一事?”
  她分明依天道所言,将那秘密深埋心底,从未宣之于口。即便是赠他手钏时,也只借口是静心草粉。
  徐坠玉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可爱。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师姐,你忘了吗?是不久前,在鹤归峰我的客舍里——”他引导般地说着,眼神专注地看着她,仿佛要帮她从混乱中理清头绪,“我灵力突然不稳,有暴走的迹象,你焦急之下为我疏导灵力,搭上了我的腕脉……那时我体内混沌一片,魔脉的气息,便再也瞒不过你了。”
  “你当时又惊又怕,却更担心我的安危。你感知到,那魔脉已经与我神魂纠葛太深,若不尽早彻底拔除,我迟早会因承受不住那日益增长的阴邪侵蚀之力,经脉尽断,神魂俱灭。”
  “是你,师姐,是你不顾自身损耗,用了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极为玄奥的净化之法,耗尽心力,才将那魔脉连根拔起,彻底净化干净。”
  他抬起两人交握的手,轻轻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让她感受那里不止的搏动。“你看,我现在很好。前所未有的好。那股一直纠缠着我、让我不得安宁的阴冷力量,消失了。师姐,是你救了我。”
  俞宁听着他言之凿凿,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混乱的思绪被这清晰的情节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描述走。是啊,鹤归峰客舍……灵力暴走……搭脉探查……惊骇发现……不顾一切净化……
  画面似乎真的在脑海中模糊闪现。
  可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疑虑在挣扎。
  如魔脉那等与至阴至邪之物,当真如此轻易便能被净化吗?天道予她的警示模糊,只道世间因果纠缠,唯有她或许是斩断那恶念的一线契机,但具体该如何做,前路如何,皆是一片迷雾,需她自己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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