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但这一切听起来都太过美好了,因此她忍不住去相信、去自我安慰。或许她真的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知晓了某种秘法?或许她当时情急之下,潜能爆发?
看着徐坠玉焕然一新的模样,她心底的某个地方,那根因知晓他秘密而一直紧绷的弦,仿佛真的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松开了。
巨大的庆幸与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真、真的吗?”俞宁的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她不再是轻轻握着徐坠玉的手,而是近乎用尽全力地拽住,随即紧紧拥抱住了他。
“师弟……不,不对……”俞宁抽噎着,语无伦次,“师尊!太好了师尊!你没事了……魔脉除了,一切都要结束了,你可以……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归仙班了!我们再也不用担心了……太好了……”
然而,就在她这句夹杂着巨大喜悦与释然的“师尊”喊出口的瞬间,周围无垠的纯白空间骤然剧烈地震荡起来,以她和徐坠玉为中心,疯狂地向四面八方蔓延、炸裂。
俞宁惊愕地睁大泪眼,看着四周急速崩解的景象。
而她面前的徐坠玉,脸上那温柔明澈的笑容,也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一点点凝固、僵硬,最终彻底消失。
温暖的手掌抽离。
“你……叫我什么?”
徐坠玉他向前逼近一步,无视周遭空间的崩塌,目光死死锁住俞宁写满茫然无措的脸。
“俞宁。”他叫她的全名,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你仿才——唤我师尊?”
第98章
“师尊……?”
徐坠玉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呼钉在了原地。
他轻念着这两个字,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仿佛无法理解这两个音节组合在一起所代表的含义。
但他知道,他听得再清楚不过,俞宁那带着哭腔的、混杂着巨大释然与狂喜的呼喊,每一个字都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他的耳膜。
可正因听得太清,才觉得荒谬绝伦。
他宁愿相信这是俞宁神智不清下的疯言疯语,是幻境崩塌前最后的错乱。但这阵法,乃是由他亲手催动魔脉本源之力所构筑,他最清楚不过——在此阵核心,受术者被迫剥离所有伪装,直面内心最深的执念与记忆。所言所行或许会被幻境扭曲形态,但其内核,往往直指本真。
尤其此刻,在幻境因根本认知冲突而剧烈崩解的刹那,俞宁脱口而出的,恰恰是被重重掩盖的……真相。
所以,那个曾与她有过纠葛过往,被她依赖、信任、乃至倾慕着的人——是他。
不是旁人。
经此大梦,徐坠玉确实真切地感知到了俞宁待他的不同。无论是在看戏时自然而然紧挨着他坐,揽着他肩膀笑得眉眼弯弯,还是身处渔家幻境,即便记忆被篡改、却仍在初遇时便对他流露出本能的亲近,甚至在所谓的夫君与他之间,隐隐向着他……
这桩桩件件被幻境放大或折射的反应,所给予他的顿悟,不过反复印证着同一个事实:他的存在,于俞宁而言,本就非同寻常。
可究竟能有什么不一般?他想吻她,她却冷漠避开,她的心里始终装着另一个人,视他为傀儡替身……
既如此,思来想去,便只剩一个答案。
从始至终,她靠近他、关心他、陪伴他,将他视为挚友乃至亲弟般纵容呵护,不过是因她怀揣那颗大爱之心,想全了他的善念,助他挣脱魔脉困束,重归正途。她所做的一切,非关私情,只为苍生大道。
这意味着,他们之间的所有温存,或许都并非为了“徐坠玉”这个人,而是为了她心中那个需要被拯救的符号,为了一个抽象的善果与使命。
可如今,这荒诞梦境却以最尖锐的方式刺穿假象——他们二人,是师徒。
她所做的一切,不只是为了苍生,为了大道,也为了他徐坠玉。
因为,他是她的师尊。
他那些辗转反侧的嫉妒、蚀骨灼心的幽怨、因以为自己是替身而滋生的暴戾与不甘……竟全是飘渺云烟,击打在空处。
他始终就是她藏在心底、思之如狂的那个人。
只是他自己,忘了。
*
纯白的碎片仍在无声坠落,消融于四周不断扩张的黑暗。时间与空间在此处失去意义,唯有相对而立的二人是唯一存在的真实。
俞宁仍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脸上的泪痕未干,眸中浮现出更甚于徐坠玉的茫然与惊骇。片刻后,她木然地放下了手臂,轻声:“你、你知道了。”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迷茫。大脑完全停滞,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如此草率地将这些话脱口而出,仿佛被某种力量操控了意志。
还未及细想这失控的局面该如何收场,下巴便传来一股强硬的力道。
徐坠玉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他漂亮得近乎妖异的脸在她眼前放大,再也不见方才的一丝慌乱。
“宁宁,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身上有魔脉的?”他的指腹在她下颌的皮肤上摩挲,似爱不释手。
俞宁左右为难。此刻清醒稍复,她不再轻易被他牵着走,心下犹疑他问此作甚——莫不是被怨灵操控了?
可下一秒,她的意识再度混沌起来,刚凝聚的一丝清明迅速溃散,视野模糊,徐坠玉近在咫尺的脸也开始摇晃。
她甚至未察觉自己已张开唇,正在说话。
落在徐坠玉的眼里,俞宁却是一副骤然温顺下来的模样。眼中的戒备与挣扎消失了,她近乎呆板地回答道:“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了。”
果然是这样。
徐坠玉捏着她下颌的手指蓦地收紧,又强迫自己放松。心湖如被巨石击中,激起千层浪,又瞬间冻结成冰。一时间,他不知该放声大笑,还是该恸哭失声。
果然,从一开始,她接近他就带着目的。不是因为他是“徐坠玉”,而是因为他是“身负魔脉的徐坠玉”。如今这一切温柔,究竟有几分是给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他,又有几分是给她记忆中那个师尊的影子,或是给那个她必须要拯救的使命?
对于“师尊”这个身份,他是完全陌生的,与之隔离的,像一个隔着毛玻璃观看一个与自己容貌相同的陌生人。那么,俞宁倾注的情感,那份依赖、信任、乃至可能更深的东西,究竟算不算是给他本人?还是仅仅流向了那个被他遗忘的、属于过去的符号?
这个念头带来的刺痛,比以为自己是替身时更加尖锐,更加无处着落。
“第一眼……”他低声重复,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试图从她此刻略显空洞的神情里,挖掘出更深的东西,“所以,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这个?为了……我身上的魔脉?”
俞宁的意识依旧陷在那片混沌的泥沼里,有不容违逆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引导着她的回答。她点了点头,“天道……有示。魔脉现世,必酿大劫。我……我需找到你。”
“找到我之后呢?”徐坠玉追问,全身绷紧,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一丝隐秘的恐惧,“只是为了除魔卫道?只是为了……你的责任?”
“不……”俞宁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这个问题触及了某种更复杂的层面,让她混沌的意识产生了些许挣扎,“不只是……责任。是你……不能死。”她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执拗,“不能让你……变成那个样子……不能……”
“哪个样子?”徐坠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逼近一步,与她呼吸相闻,“宁宁,说清楚。不能让我变成什么样子?你……看到了什么?或者说,你知道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过于尖锐,触及了某种核心的禁忌。俞宁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嘴唇翕动,半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眼底的空茫被剧烈的情绪波动取代,像是被困在梦魇中不得醒来。
徐坠玉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指依然轻捏着她的下颌,力道却放得极柔,他害怕弄疼她。
周围的黑暗似乎更浓了,唯有两人所在之处,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圈出一小片微光。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与虚无里,俞宁挣扎了许久,终于,像是冲破了某种桎梏,断断续续地、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血……好多血……你……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眼神……全变了……不再是你……是魔……是只会杀戮的……”
她的话未说完,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瞳孔骤然涣散,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徐坠玉扣住俞宁的后脑,抱着她坐下,“不要睡啊,宁宁,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你……”
他捧起她的脸,望进她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眸,一字一句:“你爱我吗?”
他低下头去,一遍遍吻去她眼角的湿痕,“宁宁……你爱的,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