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俞宁茫然地看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指什么。
  徐坠玉耐心地,重复了那个在梦的尽头,随着她的昏迷而被打断的诘问:“你爱不爱我?”
  俞宁身形微颤。
  爱?他问她爱不爱他?在知道了他们曾是师徒之后?在知晓了那横亘在彼此身份、伦常、乃至天地规则之间的巨大鸿沟之后?他竟然还会问她这种问题。
  荒谬!简直是疯了!
  “你胡说什么!”俞宁像是被烫到一样想抽回手,却被徐坠玉握得更紧。
  她无奈,只能将音调拔高,以彰显自己的心志,斩钉截铁道:“我不爱你!徐坠玉,你清醒一点!我们现在这样……不对!”
  “不对?”徐坠玉微微偏头,“哪里不对?是因为我曾是你师尊?”
  他忽地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濡湿潮热,可说出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宁宁,你忘了吗?在第一重梦境里,我们一起经营那间药铺,朝夕相对。那时我的身份,便是你的师父。”
  他顿了顿,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语气更缓,却也更沉,“你敢说,在那个梦境里,记忆全无、只凭本心而行的你……对我,从未动心?”
  俞宁垂眸,所有强撑的镇定和反驳的言辞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虽然已经醒来,但仍旧清晰地记得梦中的一切——药铺里弥漫的苦涩香气,午后从门板缝隙漏进来的细碎阳光,他递到唇边那碗温度适宜的汤药,还有当他靠近时,她那无法控制的心跳与涨红的脸……
  她曾不晓得情爱为何物,可如今却冥冥中意识到,这便是爱,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强行按压的细微情愫,被徐坠玉这句直白的质问彻底掀开,赤裸裸地摊在眼前,无所遁形。
  “我……”俞宁的嘴唇哆嗦着,想否认,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汹涌地流淌,瞬间浸湿了脸颊。
  她不愿接受自己对师尊不轨的情谊,但她却也无法继续自我欺骗下去。
  防线彻底崩溃。
  “是……”俞宁终于哽咽着,破碎地承认,“我是动心了……在梦里的时候,我……”
  她说不下去,话音一转,带着哭腔:“可那是错的!徐坠玉,那是错的!你是我师尊啊!我宁愿我们都忘记了!就当我们只是师姐弟,就这样不好吗?为什么非要……”
  为什么非要撕开这层平和的假象,将彼此置于如此不堪的境地?
  徐坠玉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他用指腹粗糙地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拭去一片湿痕。
  “你以为忘了那场梦,你我之间便能相安无事?宁宁,一梦浮生阵中的感情,从来都是对现实的映照。你会在幻境中爱上我,恰恰说明,如今的你,也爱着我。”
  “而且,宁宁,你听我说,这天地间,本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对错。所谓的伦常规矩,不过是弱者编撰来自缚的绳索,是庸人拿来衡量他人的尺子。”
  “若论真实——”他指尖轻抚过她颤动的眼睫,“这世间万千,没有什么,比你此刻为我落的泪,更真。”
  第102章
  俞宁别过脸,避开了徐坠玉深邃到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目光,她的内心有所触动,但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腰间悬挂的传讯符突然微微震颤。
  她几乎是如蒙大赦般地摘下,神识一扫——是父亲俞千岱的传音,让她即刻前往掌门殿。
  “父亲有事寻我,得过去一趟。”
  俞宁举着玉符示意,同时手腕用力,从徐坠玉始终未松的手中挣开。
  掌心骤然落空,徐坠玉的指尖稍作蜷缩了一下。他看着俞宁尚有些泛红的眼眶和刻意板起的小脸,知道她在借此躲避。
  他自不可能拦着她,不让她去见掌门。但几乎就在俞宁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心头忽地一沉——方才,白新霁是不是也接收了俞千岱的传讯?
  白新霁此人与奚珹的内敛不同,与他则更为相像,恶意是摆放在明面之上的,而且近日不知为何,行事愈发有些癫狂之状,不久前又与他相对峙。
  以白新霁那偏执又自以为是的性子,绝不可能安分。
  电光石火间,徐坠玉已有了决断。
  “我送你去。”他微笑着起身,宽大的袖袍扫过身下的几凳。
  俞宁蹙眉:“不用,我自己去就好。你……”
  她本想说你留在这里休息,或者去做你该做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该做什么事?去除魔脉?她自己说着都觉无力。
  俞宁知道他执拗起来谁也拗不过,况且此刻她心乱如麻,也无心多做争执,只得抿了抿唇,跟了上去。
  从她的居所到位于主峰的掌门殿,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两人并肩而行,起初一路沉默,偶尔可闻得几声清脆的啼鸣。
  昨夜下过一场淅沥的小雨,如今,被冲刷过山道格外洁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俞宁嗅闻着,心情也轻盈了些许。
  俞宁望着远处渐明的天光,忽然轻声开口:“徐坠玉,这世间不止情爱一事。”
  她转过头,认真看向他线条冷硬的侧脸。
  “你还记得我们在幻境中的经历吗?虽然里面的事事物物都是虚假的,但你也说过,那是对现实的投射,说明,在我们的身边,确实可能有那么一位戏班主,领着学徒扮角作花旦,也可能有那样一位老者站在巷口,兜售着自制的糖人,你可以去定制所有想要的图样……”
  “这便是众生,曾经我带你去花火节时想让你见证的人间烟火,如今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实现了。我想,你也会觉得它美好,对吗?”
  “所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设法去除体内的魔脉隐患。我想你也知道它是邪物,悬在所有人的头顶之上,我无法具体向你解释它是怎么来的,但是……”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别独自硬扛,别擅自妄动,更别再听那怨灵蛊惑。我们一起面对,总会有路可走。”
  她试着开解于他,可话音落下,却未得到徐坠玉的任何一句回应。
  而在徐坠玉的识海深处,盘踞的怨灵发出一阵低哑而讥诮的嗤笑:[痴心妄想……她能懂什么啊?徐坠玉,我能给你的力量,是她所不能给予你的。掌控万物,颠覆规则,甚至……超脱这该死的天命!你也曾尝过这力量的滋味,当真舍得去除吗?呵……]徐坠玉面色未改,对怨灵的嘲讽不置可否,仿佛根本没听见。
  未得到回应,俞宁的心中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坦然。她已将态度表明,无论如何,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滑向深渊。
  不知不觉间,巍峨肃穆的掌门殿已映入眼帘,俞宁在殿门前停下脚步,转身对徐坠玉道:“我进去了,你……在此处等我吧。”
  徐坠玉的目光飘向她,颔首,“好。”
  *
  俞宁入了殿,却并未发现俞千岱的身影,大殿深处,一人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正仰头看着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山水宗门图。
  仅是一眼,俞宁便认了出来,是白新霁。
  她想到了幻境中与他的夫妻身份,一时间有些赫然,但仍礼貌地上前打了招呼,“师兄,你见到我父亲了吗?”
  白新霁闻声,缓缓转过身。眉眼舒展,眸光潋滟,如同春水映梨花,漂亮极了,却也缱绻极了,给俞宁看得心头咯噔一下。
  “宁宁,你来了。”他的声音清越动听,含着笑意,朝她走近几步。
  “是我央求俞掌门,借此机会,让我能单独与你见上一面,说几句话。”
  俞宁隐隐觉得不妙,她有种预感,但思虑再三后想,应该……不至于吧?
  只是下一秒,她为白新霁编织的开脱之言顷刻间碎成了齑粉。
  白新霁凝从广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个极为精致的紫檀木长匣,不过一掌长,两指宽,匣身雕刻着并蒂莲花与交颈鸳鸯的纹样,栩栩如生,边缘以灵玉镶嵌,一瞧便知是顶级华贵之物。
  他双手将木匣奉到俞宁面前,动作郑重。
  “宁宁,此话我置放在心中许久,本惴惴不安不敢同你相言,但经浮生一梦,我才恍然对你的感情已至深至重,方才我便是来与俞掌门商议此事——”“我也已与父皇商议妥当,若你我结为道侣,你无需去往人界困守一方宫墙。你想在哪里,便在哪里,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天上地下,四海八荒,我绝不以任何名义拘着你。”
  他微微俯身,使得自己的视线与出于完全愕然状态的俞宁平齐:“宁宁,我心悦你,由来已久。今日,在此,恳请你收下这份结侣之约。我愿以我之名起誓,此生必珍之重之,护你周全,与你同心同德,共证大道。”
  殿内明珠的光辉落在白新霁俊美无俦的脸上,更显得他神情真挚,眸光璀璨,仿佛捧出的不是一份结侣帖,而是他毫无保留的一颗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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