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奚珹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你,会怎么选?”
徐坠玉对上他的目光,仿佛要透过这层突如其来的颓唐,看穿其下真正的意图。片刻,他唇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浅笑,反问:“奚珹,在问别人之前,不如先问问自己,你是个好人么?”
问题突兀而尖锐。
奚珹闻言,想了想,摇头。
“我不是。”他答得干脆,目光坦然迎上,“而你,徐坠玉,你也不是。”
徐坠玉并不恼,反而像是听到了某种有趣的认可,轻轻“嗯”了一声。
“说得对。既然如此,你该猜得到我会怎么选。又何必多此一举?”
“因为你不是恶徒。”奚珹笃定,“你若真对一切不管不顾,不会压抑这么久,迟迟不动手。既然你知晓了我的隐秘,我也不妨直言,此番重归鹤归仙境,我本是抱着摧毁此地、了断一切的心念回来的。可如今,却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当初烧穿五脏六腑的绝望,究竟是什么滋味,一腔还爱恨情仇,到了如今,便也只余情爱了。”
“方才在你所布的一梦浮生阵里,我初次见到你们,并非在荷塘,而是在那间竹屋。我本为搅扰这场幻梦而去,却不知不觉入了迷。我看着烟囱飘出的炊烟,看着宁宁烧了几道小菜,佐以清粥,你们围坐一起,不顾前尘,不晓后世,笑得那么开心。”
奚珹轻轻吁出一口气,似黏连着无尽怅然。
“那样简单、平静、温暖的画面,我也曾无数次幻想过,与一位故人,就这样度过余生。他曾救了我,我也因此感念于他,期盼日子就这么细水长流地过下去,春看花,夏听雨,秋赏月,冬围炉。可后来,他背弃誓约,而我也因此恨毒了他,从此,我变得不再像我。”
“只是看着宁宁,看着她在幻境里那样自然而然地笑,我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心里还没被恨意彻底填满的时候。”
“宁宁曾对我说,爱,远比恨要绵长。”
“这世上善恶掺杂,多的是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你我。手上或许不干净,心里或许藏着阴私与妄念……但我们都有爱的人,不是么?”
“为了所爱之人,有些选择,明知是错、是苦、是劫,也依然会做。有些路,明知走下去会粉身碎骨,也依然会走。区别只在于,有人为了所爱选择毁灭,有人则选择束缚。”
徐坠玉听懂了。
奚珹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其言外之意已然清晰——他想处理掉自己体内这被视为“祸根”的魔脉。
“你想替我拔了它?”徐坠玉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是我想。”奚珹纠正,“是你应该认真考虑。徐坠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魔脉意味着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足以让你挣脱束缚,甚至掌控命运。有了它,你或许能更好地保护想保护的人,达成想达成的目的,哪怕那些目的在旁人看来离经叛道。”
“但你可曾真正想过,你管得住它么?魔脉并非死物,它有生命、有意志。它扎根于你魂魄深处,与你的七情六欲、心魔执念同生共长。你越是依赖它、动用它,它便越是茁壮,反过来也更深入地侵蚀你、影响你,直至,将你同化。”
“你心中若还有宁宁,还珍惜她待你的这份不同,还期盼着能与她有更长久的未来,而不是终有一日,让她眼睁睁看着你变成她最恐惧、最陌生的模样,那么,你就迟早会面临一个抉择:是继续追逐力量,滑向那条或许由魔脉引导的、充满了你不愿见到的血腥与毁灭的道路,还是趁早,在一切尚可挽回之时,寻求一条或许艰难、或许痛苦,却能让你真正留在她身边的生路。”
听罢,徐坠玉忽然动了。
他一步步走近坐在矮凳上的奚珹,直至两人距离极近,然后俯下身,一只手随意搭上奚珹肩头,五指收拢,施加了一重沉沉的力道。
他歪着头,嘲弄道:“我是不是该夸你一句……大度?你同我说了这许多,剖析心迹,谆谆告诫。可我对你与师姐的过往纠葛、对她的心思,可是一清二楚。”
“像白新霁那样,将嫉恨与敌意写在脸上,寸步不让,咄咄逼人,那才像个情敌该有的态度。你这般,倒让我有些看不懂了。以德报怨?还是……另有所图?”
奚珹淡淡拂开他的手。
“你又怎知,我与他不是一类人?”他站起身,青衫微动,“我只是想让你自行决断。你是宁宁看重的人,我给你这份体面。但若你伤她——”他抬眼,眸光静而沉。
“我会亲自动手。”
语罢,不等徐坠玉再应,他已如来时般悄无声息退至窗边,身形一晃,便融进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徐坠玉静静看着那空荡的窗口,垂目,自语:“奚珹口中的故人,就是你吧。”
心底的怨灵翻涌着,发出低低的笑:[你猜到了?所以你也该明白,他同你说这番话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不过是为了泯灭我罢了。]它问:[所以,你怎么想?打算封禁我,还是……接纳我?]徐坠玉没有回答。
他走到榻边坐下,指尖轻轻搭上俞宁露在锦被外的手腕。脉搏平稳,只是灵力消耗过巨,神魂亦显疲惫。正如他所料,今夜恐怕难以转醒。
这让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分。
至少此刻,她是安稳的,他也不必立刻面对那些纷乱难解的局面。
徐坠玉起身去外间,默默取了自己的铺盖。他没有去客房,而是直接在俞宁床边的地板上简单铺开,和衣躺下。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唯有清冷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涂抹出一片模糊的银白。
徐坠玉在在片寂静里,极轻地喃喃:“我不知道。”
第101章
翌日,天光透过窗纸,将屋内染成一片柔和的青白。
俞宁是被渴醒的,喉咙干得发疼。她迷迷糊糊翻身,闭着眼往榻边摸索,脚探下去寻鞋,却踩到一团温软的东西。
“啊!”
她短促地惊叫一声,彻底醒了,慌忙缩回脚,心口咚咚直跳。低头一看,徐坠玉竟睡在她床边的地铺上,而她刚才那一脚,不偏不倚正踩在他的腰间。
徐坠玉被她这一踩,闷哼,也醒了。他没立刻起身,只是侧过脸,望向坐在床沿惊魂未定的俞宁。
晨光泼洒于他漂亮的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神初醒时带着些微的蒙眬,很快便恢复了清明。
“对不起!”俞宁脸颊发烫,连忙道歉,下意识弯腰伸手想拉他。可指尖还未触到他的衣袖,昨夜一梦浮生阵中的种种,忽然如潮水般轰然涌回——她的手僵在半空。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已察觉他身负魔脉,也知道他曾是她的师尊……可他究竟想起了多少?还有那无时无刻不悬于头顶、惩罚僭越与泄露的天道,是否已经降下了惩戒?还是正在酝酿?
无数疑问和恐惧攫住了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俞宁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徐坠玉将俞宁所有的僵硬和失措尽收眼底。他没有借助她的力,自己用手肘撑地,缓缓坐直了身子,长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肩头。
他仰着脸看她,忽然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与带着点慵懒笑意的表情。
“师姐。”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一点沙哑,很自然地唤道,“你醒了。”
这声“师姐”让俞宁眼睛一亮。
徐坠玉还在叫她师姐,那幻境中的种种是否都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罢了,眼前的徐坠玉,是否依旧是那个会赖在她院里,会跟她插科打诨的师弟?其实,他什么也没想起来。
“……嗯。”她试探着应了一声。
然而这微弱的侥幸,在下一秒被徐坠玉亲手碾碎。他依旧看着她笑,那笑容却渐渐染上了一点别的意味。
“不对。”他轻轻摇头,“我怎么能叫你师姐呢?这辈分……岂不是乱了。”
俞宁的手指紧张蜷握,攥紧手下的锦褥。
徐坠玉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进她耳中:“你是我的弟子,宁宁。你该唤我……师尊啊。”
“师尊”。
听闻这两个字,俞宁感到五雷轰顶。果然是真的,她说漏嘴了,他想起来了。
短暂的悚然后,一股酸楚猝不及防涌上眼眶。隔着数百年的光阴,隔着生死与轮回,眼前这张年轻俊朗的脸,终于和记忆深处那道清寂的影子重合。
她太久、太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她以为前尘往事早已被岁月风干,此刻才知,它们只是被深埋着,稍一触碰,便溃不成军。
但俞宁并未忘记正事。
她扯住徐坠玉的袖口,问得艰难:“徐坠玉,你的魔脉怎么样?还好吗——”徐坠玉却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下,轻轻做了个“止”的手势。他反手握住了俞宁揪着自己衣袖的手腕,目光锁住她惶然的眼。
“宁宁,幻境中,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