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他”的指尖颤抖着,跪倒在地,他用手肘摩擦着地面,一点一点,拖着沉重的身躯,靠近那具不久前尚且鲜活的躯体。
  想要做得仙君,需得冷性情、摒欲念,无悲无喜方为证道。可“他”此刻,却被巨大的悲恸彻底撕裂。那层俊秀出尘的仙人皮囊之下,暴露出的,是血肉模糊、不堪一击的凡俗内里。
  明知有那场交易,明知一切还能重来,可亲眼目睹俞宁的陨灭,其剜心蚀骨之痛,依旧超出了所有理智所能承受的极限。
  许久之后,“他”缓缓地地站了起来。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再无一丝温度,只余一片死寂。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洞府。
  不多时,“他”再次出现,手中紧紧拽着一条沉重的玄铁锁链。锁链另一端,锁着狼狈不堪,眼中却闪烁着诡异兴奋的莫云起。
  “怎么?她死了?哈哈哈哈……终于!终于!”莫云起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因激动和得逞后的狂喜而微微发颤。
  “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莫云起一眼,只是如同拖着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拽着锁链,朝着仙门最高处,那座直插云霄、传闻中能上达天听、下通九幽的禁忌之地——通天台,走去。
  沿途,被这惊人动静惊动的弟子们陆续出现。他们看到他们素来敬若神明、清冷高华的璞华仙君,此刻衣衫染尘,鬓发散乱,形容狼狈。而他手中拖着的那个囚徒,周身散发出的不祥魔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仙君!您这是要去何处?”
  “仙君!此人是谁?为何魔气如此深重?不可接近通天台啊!”
  “仙君!请三思!擅登通天台乃触犯天条的大忌!”
  惊疑、恐惧、劝阻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他”恍若未闻。若有人来,若有人敢上前阻拦,“他”便轻轻挥一挥衣袖,空中便乍现一抹刺目的血色,伴随着闷哼与倒地之声。
  终于,登临绝顶。
  罡风猎猎,吹得两人衣袍长发疯狂舞动。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云海深渊,头顶是流转着玄奥法则的浩瀚苍穹。
  “他”终于松开了手中的锁链。锁链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朔雪剑应心念而动,凭空显现,悬浮于“他”的身前,剑身流转着清冽却孤绝的寒光。
  “他”指尖一点,解开了莫云起身上的最后禁制。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人同时抬手,灵气与魔气不再泾渭分明,相互缠绕、掺杂、扭曲,汹涌而出,化作一道混沌的光柱,带着决绝的意志,直冲上当仿佛亘古不变的苍穹。
  整个仙门所在的连绵山脉,都开始隐隐震动,山石滚落,鸟兽惊惶。苍穹之上,厚重云层被强行撕裂,剧烈翻腾涌动,隐约有非人的意志被这逆天之举强行牵引、凝聚、投下一丝微末的投影——那是天道规则本体的显现。
  就在这天地色变、法则动荡的刹那,“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了毕生修为与神魂本源的精血喷在朔雪剑上。
  剑身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嗡鸣,光华暴涨,照亮了“他”死寂而决绝的眉眼。
  “以吾璞华之魂为引,以朔雪寒魄为桥,以逆转时空之契约为凭——天道为证,神魂为祭,时空……凝!”
  一道执念自眉心剥离,奔入天际隐去,而随着这缕识魄的离体,“他”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旁边的莫云起同样身形晃动。
  目的已达,再无留恋。
  “他”看也未看那逐渐消散的天道投影与崩坏的山河,只以最后的心神,诏令那柄陪伴“他”漫长岁月,此刻光华已开始明灭不定的朔雪剑,调转剑锋。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再遥遥观望这世间最后一眼。
  剑刃,同时洞穿了彼此的心脏。
  两具身躯同时凝滞了一瞬,随即,缓缓向后倒去。灵力与魔气同时自破开的创口溃散逃逸,化作星星点点,融入呼啸不止的风中,最终,投向渺茫不可知的轮回深处。
  此日,仙门震怖,山河呜咽,天地同悲。
  而在渺远的三百年前,时空长河被强行扭转的节点,“他”再度于一片剧痛中,睁开了双眼。胸腔之中,除了跳动的心脏,还盘踞着一缕散发着无尽恶意的残魂。
  “他”名唤徐坠玉,此生为一具妖身。母亲因他难产血崩而死,父亲整日酗酒,形如疯魔,视他为带来灾厄的孽种。
  前尘尽忘,璞华已死。徐坠玉在无边苦难与孤寂中默默等待,淬炼骨血,磨砺神魂,不知春秋几度,不晓岁月几何。
  只为与一人,在命定的轨迹上,再度相逢。
  第111章
  俞宁自一场无梦的沉睡中缓缓醒来。
  她的胸口仍在隐隐作痛,便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那点残余的不适,转过头——徐坠玉正背对着她,立在敞开的雕花木窗前,凭栏远望。
  熹微的晨光如金粉洒落,勾勒出他挺拔却莫名流露孤峭意味的侧影。山间未散的薄雾在他的周身流淌,缠绕,有那么一瞬,俞宁恍惚觉得,他仿佛要融进这片苍茫寥廓的曙色里,化作一缕抓不住的风。
  似是察觉到她醒转的动静,徐坠玉慢慢转过身。
  四目相对。
  俞宁的心,像被一双手轻轻攥住,又猝然松开,留下空落落的悸动。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哀。那悲哀如此深沉,几乎要满溢出来,在眼眶边缘凝成一层脆弱的水光,将落未落。
  他望着她,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悸,仿佛隔着数万载破碎的光阴,隔着生与死的河流,在与某个遥不可及的影子遥遥相望。
  俞宁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锦被,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过了好半天,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试探道:“你都想起来了,是吗?”
  此话出口,她的心不再惴惴不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徐坠玉没有立刻回答。他朝俞宁走来,在她的床榻前停下,俯身单膝而跪。
  他伸出手,掌心轻轻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而后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努力弯起一个弧度,却显得有些无力:“为什么这么问?”
  他的声音依旧是好听的,像玉石相击,只是此刻听来,染上沙哑,泄露了内里的艰涩。
  俞宁看着他,眼神清澈,却也洞悉:“师尊,你是把我抚养长大的人。我对于你,是很了解的。”
  那声久违的“师尊”,像一把焰火,猝不及防地焚尽了徐坠玉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他握着她的手微微一颤,随即,那强撑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嘴角的弧度垮塌下去。
  一直氤氲在眼底苦苦支撑着的水汽,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凝结成珠,一颗接一颗,沿着他苍白憔悴的脸颊滚落下来,划出清浅的湿痕。
  他没有去擦,甚至没有眨眼,只是更用力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魂魄最深处。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让那目光里的痛楚与歉疚更加清晰,几乎要将人溺毙。
  徐坠玉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宁宁……”
  他唤她今生的名字,语气里却浸满了前世的亏欠与痛楚:“你如今的模样,跟师尊记忆里的……好像不太像了。”
  记忆中的她,是洞府前无忧无虑扑进他怀中的粉色娇影,而眼前的她,背负着拯救他的使命,承受着天道反噬的痛楚,眉眼间依旧有着熟悉的灵动,却褪去了天真懵懂,裹挟着沉重。
  俞宁歪了歪头,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然后,她笑了笑:“是吗?”
  她轻轻抽出手,反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可是,也很难一模一样了呀。”
  “如今已经过去五年了。”她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师尊不在的日子里,我最初确实感到很彷徨,很迷茫。就好像一直依傍的大树忽然倒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或许是师尊过去将我保护得太好了。好到我差点忘了,脚下的路,不管平坦还是坎坷,终究是要自己一步一步,去丈量,去踩实的。”
  “不过现在也很好呀。”她的语气轻快起来,眼睛微微弯起:“我交到了朋友,学会了新的术法,看到了很多在原来的世界里,看不到的风景。还有,你知道吗师尊,这次穿越,也并不是偶然。”
  徐坠玉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了吗?知道了那场与莫云起与虎谋皮的肮脏交易?知道了他曾经是怀着不轨的心思才将她收为弟子?
  他垂下眼眸:“你……都知道了吗?”
  俞宁疑惑地“嗯”了一声,眨了眨眼:“师尊,你在说什么啊?”
  随即,她脸上的神情又变得兴致勃勃:“我是说,我在这里找到了我的亲生父母!”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欢喜:“我是有家的,有血脉相连的亲人。我穿越过来,一开始误以为是阴差阳错,但是后来才知道,不是这样的,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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