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她絮絮地说着,讲述自己如何凭借模糊的记忆与感应,最终确认了身份,如何与这一世的父母相认,如何在这种奇妙的缘分里,找到了另一种安顿。
  徐坠玉恍然,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原来,她指的是这个。
  他闭了闭眼,压下喉咙口的哽塞,再睁开时,眼底的泪意已被强行逼退大半,只余下微红的痕迹。他柔声:“是师父和师娘吗?”
  俞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如今你想起了一切,却还是这么称呼他们。”她摇摇头,觉得有些奇妙,“感觉很奇怪呢。但又好像,理所当然。”
  徐坠玉也无法说出个所以然。世间万事,缘法玄妙,因果纠缠,谁又能真正说得清、道得明?
  他本以为,俞宁的穿越,她的到来,她与他命运的再度交织,全然是他前世那场交易与那缕执念“识魄”引导的结果,是他亏欠她的、必须由她来“纠正”的因果,是他强加于她的宿命。
  却不成想,这其中,原来也早就有她自身的意愿与追寻。是她自己的选择,在冥冥之中,与那被强行引导的命运轨迹悄然重合,并行不悖。
  他的宁宁,无论在哪个时空,都以她自己的方式,努力地活着,追寻着。
  徐坠玉心中胀满了酸涩的柔软。他伸出手,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像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孩童时他常做的那样。
  “师尊刚刚,做了一场梦。”
  俞宁安静地听着。
  “一场很长,也很痛的梦。但亦是通过它,如今,大抵已经知道,该怎样彻底泯灭这魔脉了。”
  俞宁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体,急切地问:“真的吗?”
  徐坠玉失笑,揉了揉她的发顶,将她一缕睡乱的长发别到耳后。
  他语气温和,带着点揶揄:“你先前旁敲侧击我这么多回,不是早就猜到,我知道解除的方法了吗?”
  心思被点破,俞宁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我相信你。你是璞华仙君,是把我养大、教我向善的师尊。你是不会残害众生、为祸世间的,哪怕你失去了记忆,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可你骨子里,终究会守着一些底线,守着你在乎的这片天地山河。”
  徐坠玉闻言,摇头,“不是的,宁宁。”
  俞宁怔住,不明白他为何要反驳。
  “我从来就不在乎什么众生,什么天地,什么正道苍生。若不是你的出现,师尊不会知晓何为心软,何为怜悯,何为世人所谓的良善。”
  他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身体前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
  “但是命运让我们彼此缠绕,因果将我们紧密相连。从此,师尊眼中,便只看得到你。”
  “我只在乎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徐坠玉的另一只手已抬起,掐住了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微微仰起脸,迎向他深不见底的目光。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俞宁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大脑有瞬间的空白,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他扣住下巴的手定在原地。
  最终,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不再抗拒,不再犹疑。
  指尖松开攥紧的被褥,缓缓抬起,带着颤抖,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并不知晓前路会如何,不知道彻底泯灭魔脉需要付出何等代价,不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前世因果与今生羁绊最终会指向何方。
  但是,这一刻,他眼中的泪是为她而流,他唇间的温度是为她而灼热,他跨越生死与时空的执着,是为了她。
  哪怕只有一刻的温存与安宁,她也愿意尝试,也想去尝试。
  她早已问过自己的心。
  在无数个担忧他入魔的深夜,在想起他前世孤寂背影的瞬间,她的心早已给出了答案。
  它说,她愿意。
  她爱他。
  从很久以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了这个将她从风雪中带回,给予她名字与归宿,又在她生命中刻下最深痕迹的男人。
  无论是前世清冷立于云巅之上的璞华仙君,还是今生孤僻偏执的妖族子弟徐坠玉。
  都是他。
  第112章
  炼剑阁深处的静室。
  白新霁姿势慵懒,整个人几乎陷进铺着柔软兽皮的宽大椅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腰间一枚剔透的羊脂玉佩。炉火映在他俊美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眼尾微挑,瞥向对面。
  奚珹正垂眸,用一方柔软的鲛绡,缓缓擦拭着一柄新淬出的短匕。刃身幽蓝,寒芒内敛,映出他沉静的眉眼。
  “怎么样了?”白新霁问道。
  奚珹动作未停,指尖拂过匕首锋锐的刃口,激起一丝铮鸣:“结界之外的散逸魔气,已沿着护山大阵那道裂隙,丝丝缕缕渗入了。那东西对同源气息最是敏感,不多时,便会自发吸附于徐坠玉的身上。”
  他用平淡的语气下了判词:“他逃不掉的。”
  白新霁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将手中玉佩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你就铁了心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就为了那点力量?”他歪了歪头,眼中兴味盎然。
  奚珹将擦拭完毕的短匕轻轻置于一旁铺着玄色绒布的托架上,动作一丝不苟。
  “我不是要与他争。”他纠正:“我是要与他体内的那东西争。”
  “怨灵?”白新霁挑眉。
  奚珹沉默了片刻,“是我的一位故人。”他缓缓道:我与他……阔别太久了。是时候,该谋得一个答案,做一个了断了。”
  白新霁以探究的眼神看着他,忽然问:“可是你喜欢俞宁,不是吗?你不怕这么做,到头来反而伤了她?”
  他指了指奚珹正在布置的、引魔气侵蚀徐坠玉的局,“她现在可是把那姓徐的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奚珹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垂眸:“所以,我会给她一个结果。她一直对那魔脉讳莫如深,忧心忡忡。待此事终结,无论是好是坏,她都不必再为此事烦忧了。”
  至于俞宁会不会因此恨他,会不会痛苦,他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早已将那后果纳入考量,并平静地接受了。多余的话,他一句也不肯再说。
  半晌,奚珹将目光转向白新霁,反问:“你呢?安安稳稳做你的太子殿下不好么?灵脉资源任取,前程一片锦绣,为何非要掺和进这滩浑水?”
  白新霁脸上的慵懒笑意淡了下去。他仰头,后脑勺抵着椅背,望着静室顶部繁复的阵法纹路,颓唐地叹了口气。
  “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人人表面上敬我畏我,捧着哄着……”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嘲讽,“可背地里,恨不得我明日便暴毙,好给他们腾出位置。没意思透了。”
  他的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我只是看不得他们好过而已。”他的笑容有些扭曲,“凭什么……”
  “凭什么徐坠玉能得到你两辈子都得不到的爱?”奚珹平静地接上了他未说完的话。
  白新霁浑身一僵,猛地从椅背上弹坐起来,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死死盯着奚珹,声音干涩:“你……怎么会知道?”
  奚珹看着他瞬间失态的模样,微笑:“从你们第一次闯入地下那座古阵,我便察觉你魂魄有异。”
  他直视白新霁惊疑不定的眼:“异世之魂,并不常见。所以我原本只以为是感知有误,或是某种罕见心魔。如今看你这般反应,倒是我猜对了。”
  白新霁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缓缓靠回椅背,抬起一只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几声短促的低笑。
  不轨的心思被俞宁觉察,所修炼的邪术被徐坠玉窥探,如今就连转世的过往也被奚珹所知……
  “原来我活得这么失败啊……”他喃喃道,声音闷在手心里:“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结果,被你们一个二个,全都发现了。”
  *
  院落内,晨光正好。
  两人之间的距离缓缓拉远,空气中尚且残留着彼此交缠的糜湿气息。俞宁的脸颊飞起一抹红,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颈,眼神躲闪着,不敢去看徐坠玉含笑的眼。
  徐坠玉看着她这副羞窘的模样,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他伸手,捏了捏她滚烫的耳垂,故意逗她:“害羞什么啊,宁宁?又不是第一次亲了。”
  俞宁猛地抬起头,瞪圆了一双水润的眸子看他,那眼神分明在控诉:这怎么可能不是第一次?我们明明……
  徐坠玉拉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眼神里带着点促狭:“你还记得吗?当初你为了突破瓶颈,在后山那个灵脉洞穴里闭关,后来生出了心魔。”
  俞宁当然记得。那是她修为遇到瓶颈,闭关冲击时发生的事。在心魔幻境里,她看到了许多光怪陆离、让她面红耳赤的画面,其中最让她难以启齿的,便是一幕幕与师尊亲密纠缠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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