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可我所记得的,是这些,而不是你说的那些算计与利用。”她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所有试图将她拖入深渊的恶意。
她一字一顿:“是师尊给予我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好。”
天道的声音转向尖锐:“那些不过是他的赎罪!是他心虚!是他——”“就算是。”
俞宁打断他。
“就算他初遇我时,确实另有所图。就算他最初那几年,确实曾无数次衡量过取舍与代价。可是——”“那后来的年岁里,也是假的吗?他为我而死去,在失忆后却再度爱上我,也都是假的吗?”
她唇角弯弯:“他不是一开始就会对人好的。他学得很慢,做得也很差。那根辫子他拆了编、编了拆,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成形。那碗面他尝了又尝,觉得太淡,又加盐,结果咸得他自己都咽不下去。”
“可是他在学,他在努力。”
“他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更不是一个生来温柔的人。可他为了我,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慢慢地改变。”
“你说我装糊涂,欺骗自己,将头埋进他编织的幻梦里。可我从来不是在梦里。”
“我是在那些笨拙的,生涩的点滴中,认识了他。认识那个并非生而完美、却愿意为了我而努力变好的……我的师尊。”
“我曾与许多人说过,爱比恨绵长。裴修文,奚珹,白新霁,还有许许多多困于情、执于念、不知该如何放下的人。”
她的眸光温柔得像一捧掬起的月光:“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这句话,是师尊告诉我的。”
“不仅如此,师尊还教会了我很多,就比如现在——”俞宁垂眸,施压,束缚天道的仙髓光网,骤然爆发出夺目的纯白辉光,势不可挡地撕开所有阴霾。
俞宁立于光晕中央,她感到天地间,有一股磅礴无匹的灵力,正以她为中心疯狂汇聚。
那是她的仙髓,至纯,至净,而此刻,它终于完完整整地,觉醒了。
她睁开眼,反身拉住徐坠玉的手,引渡灵力,一道接天连地的纯白光柱轰然落下。
天道不甘地想逃匿,却忽然瞥见了徐坠玉掌心之物。
一颗眼珠,犹带着体温与生机的,异世之人的左眼。
异世之魂,天命之外之人,他不在天道掌控的轮回之中,不受此方天地任何法则的约束。
他的眼睛,是可以囚禁天道的容器。
天道的面容狰狞扭曲。
“你、你是想……”天道拼命挣扎,然而仙髓光网如附骨之疽,死死将他锁在原地,一寸也动弹不得。
徐坠玉没有回答,往眼珠中缓缓注入了一道灵力,眼珠随之颤动,随即开始膨胀、生长,无数细密的光丝从眼珠表面破出,交织成一道漩涡,那漩涡缓缓转动,朝着天道逼近。
天道仍不忘讥讽:“徐坠玉!你想将我关进去?你以为你能关得住我?!我是天道!是此方天地运行的根本法则!区区此物,能奈我何!”
徐坠玉微笑:“我不曾小看你,当然不会认为只凭他,便能将你永世囚禁。”
他顿了顿:“可若再加上我的身躯呢?”
天道的声音,骤然卡在喉咙里。
他终于知晓了,知晓徐坠玉为何沉默,为何以那样悲伤的目光望向俞宁。
他早就计划好了,从踏入这扇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让自己活着出去。
俞宁霍然抬头,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师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结了薄冰的湖面,因为她不敢用力,怕稍一用力,那冰便碎了。
“师尊……”俞宁又唤了一声,声音开始颤抖,“你……你要做什么?”
徐坠玉回首,望向她。他的目光如同春日午后穿过窗棂的日光,落在她的脸上,肩上,发顶,那样暖,又那样不舍。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一手养大,悉心护持,爱了两辈子仍觉不够的小姑娘。
看着她此刻满眼的惊惶与无助,看着她努力忍住却仍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他忽然觉得,原来这世间最难的事,不是割舍半颗心,不是自囚于永恒,甚至不是与心爱之人永诀。
最难的事,是让她难过。让她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让她用这样的声音唤他。让她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走向黑暗,却无能为力。
他的喉间滚过一阵涩意。
可他不得不如此。
“宁宁。”徐坠玉开口:“他说得对。师尊初遇你时,确实心存不轨。”
他移开视线,不敢看她:“你可知,上一世我将你捡回鹤归仙境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想的是,仙髓之体,至纯至净。若以秘法炼化,可铸无上道基。”
他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面容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想的是,我救她,是因为她是有用的。与善意无关。与慈悲无关。”
“包括这一世。你我重逢之初,我依然动过同样的念头。在你尚不知情的时候,我也曾权衡过欺骗你,利用你,甚至毁灭你的益处。”
俞宁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徐坠玉再次凝向她,心口抽痛:“若不是后来,见到你,靠近你,忍不住想要对你好,忍不住想看你笑,忍不住将那些利用,取舍,代价,抛诸脑后……”
“若不是爱上你,我恐怕,真的会成为他口中那个……灭世之人。”
“宁宁。”他认真地唤她的名字:“是你拯救了我。用你的笨拙,你的固执,你那些不听话的眼泪,你那些明明很害怕却偏要挡在我前面的倔强,用你什么都不问,却什么都愿意相信的心。”
“你把我从一个只会权衡利弊,视万物为棋子的怪物,变回了人。”
俞宁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隐约的轮廓,她想扑过去抱住他。
她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师尊是那个在她发烧时会彻夜守在床边的人。是那个在她练剑受伤时会轻轻替她包扎的人。是那个在她生辰时会笨拙地煮一碗糊掉的长寿面、然后红着脸看她吃下去的人。
师尊是那个教她写字,教她术法,教她如何在这个冰冷世的间活下去的人。
师尊是那个为她死去、为她转世、为她重活一世又再次爱上她的人。
师尊怎么可能是怪物?
可她说不出话,她被下了禁制,于是,她只能拼命朝他伸出手,拼命用目光哀求他——不要说,不要这样说话,不要用那种好像在道别的语气……
然而徐坠玉只是静静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神魂深处,带到那永恒的、暗无天日的囚笼里去。
“你如今已经很厉害了。仙髓已全然觉醒,灵力浑厚如海,根基稳固胜过同辈不知凡几。若勤加修炼,假以时日……”
“假以时日,你定能飞升成仙。你可以护好自己了。”
言罢,徐坠玉轻轻抬起了手。门外布下的阵法感应到他的心念,穿过他们之间那短短几步却仿佛隔着生死的距离,坚定地,将俞宁向后推去。
“师尊——”俞宁破除禁制,终于发出了声音,其音调凄厉,如同离群的孤雁于暮色四合时的最后悲鸣。
“师尊不要!”她的指甲在光壁上划出血痕。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给我一个交代!这不是交代,我不要这个交代——”她的声音彻底破碎成哽咽:“我不要你走……”
徐坠玉隔着笑看她,仿佛他真的只是要出一趟远门,过几日便会回来。可他的眼角,终于还是有一滴泪,无声滑落。
他的唇轻轻翕动。
俞宁辨认出,他在说:“我爱你。”
她被彻底推出门扉,她踉跄着回头——最后一幕,是那间她曾与他说笑、对视、亲吻的屋舍,轰然炸开。爆破的光芒辉煌、炽烈、浩然。
天道嘶哑的怒号渐渐微弱、渐渐遥远、渐渐湮灭成一片死寂。
一切都结束了。
俞宁跪坐于地,一动不动。
她张了张嘴。
她想喊他。
师尊。
徐坠玉。
师弟。
她想唤他回来。
她垂下头,泪水已然流尽,眼眶干涩得发疼,眼底却再也凝不出一滴湿润。她只是那样跪坐着,望着眼前被晚霞染成淡金色的天空。
那天空辽阔,辽远,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云朵被染成橙红与淡紫,层层叠叠,铺向天边。
她想起他方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想起他那滴滑落脸颊的的泪水。
她想起他望着她时,那双盛满了温柔与不舍的眼睛。
她知道,师尊还在,并不曾走远。他以自身为囚,镇压天道于那枚异世之眼的方寸牢笼。他的神魂没有消散,他的意识依然清明。他只是将自己,放逐到了她无法触及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