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她与他,终有一日会重逢的。
  只是那一日,不知是百年后,千载后,还是沧海桑田的渺远未来。
  俞宁颓然地仰倒在地上。
  天边最后一线霞光,渐渐沉入了远山。
  她望着第一颗亮起的星,望着亘古如斯的苍穹。
  她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师尊。
  没有回应,只有风,只有渐浓的夜色,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的夜鸟啼鸣。
  俞宁闭上眼睛,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会等你的。
  ——无论多久。
  夜色,终于彻底笼罩了天地。
  第116章
  自那日后,天地归于清寂,仿佛那一场撼动乾坤的浩劫,不过是山间的一场草草骤雨,雨过便无痕。
  鹤归仙境依旧立在云海之上,山门巍巍,雾气氤氲,晨钟暮鼓。弟子们照例寅时起身练剑,酉时诵经,偶尔聚在廊下论道,说谁家新炼的法器炸了炉,谁又过了金丹那道坎。
  那些闲话飘在风里,和许多年前,没什么两样。
  俞宁依旧活着,普普通通地活着。
  她每日晨起,梳洗,用膳,修习,日落时歇下,第二日再周而复始。宗门议事她按时到场,后辈弟子她悉心指点,分内之事,一桩一件,她都做得妥帖。
  她与人说话时眉眼弯弯,仿佛这世间当真没有什么能让她烦忧,仿佛她真的只是个没事人而已。
  可果真如此吗?
  俞宁知道,并不是这样的。
  她会在晨光初透时下意识偏过头,望向身侧那一小片空地。那里曾铺着一方地铺,有人在同样晴好的清晨,用清越的嗓音唤她:宁宁。
  她会在用膳时,对着一碗面怔忡出神,面早已坨了,可她却觉得美味。因为她记得,曾有人为她煮过一碗,也是这样的,软塌塌,黏糊糊,那时,她嘴上抱怨着,可却一口一口吃得干净。
  夜深人静时,她也会对月独坐,月光从窗棂漏进来,铺了满地清辉。
  她轻轻启唇,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师尊。
  这般痴念被俞宁含在舌尖,滚过心口,最终消散在寂静的夜色里。
  后来,俞宁请奚珹依循着记忆,为她铸了一柄剑,与徐坠玉的朔雪剑同根同源。剑成那日,奚珹将剑递给她,沉默良久,末了只说了一句:“此剑无名,宁宁,你自己取吧。”
  她望着那柄剑,剑身雪亮,隐隐透着寒芒,像极了记忆中那道白衣身影。她说,便叫它“待归”吧。
  从此,俞宁骨扇与长剑兼修,剑起时,风雷动,剑落时,万籁寂。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便顺着剑锋倾泻而出,劈开虚空,斩尽长风。
  有时她练得太久,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她便坐下来,用帕子细细擦拭剑身,对着剑喃喃自语,仿佛那人就在身侧。
  灵力运转,周天往复。每一次打坐,每一次结印,每一次挥剑斩落,她都比别人更专注,更沉静,更不知疲倦,仿佛只要足够努力,足够全神贯注,就能让光阴走得快些,让那渺远的重逢,来得早一些。
  偶尔,俞宁也会去往人界。
  魔脉是世间妖邪之主,但而今魔脉湮灭,人间的妖邪却并未随之彻底消失,总有一些漏网之鱼,总有一些新生的祸患。
  俞宁便接了这些任务,独自下山,一剑一剑,将那些残存的威胁斩于剑下。
  这日,她刚歼灭一妖邪,剑刃之上尚且滴着血,她莫名的,便想起很久以前的往事。
  那时候她刚穿越至此,修为低微,对一切都懵懵懂懂。遇上藤铁妖时,她被逼到绝境,眼看就要命丧当场,一柄长剑却于蓦然间破空而来,将妖物钉在地上。
  一个腰间别着酒壶的少年从天而降,朝她伸出手:“没事吧,小师妹?”
  他将她拽起,而后护在身后。
  那是她与白新霁的初遇,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俞宁收剑入鞘,望着视线尽头处那座巍峨的皇城,微微弯了弯唇角。
  入宫的路,她已经很熟了。守门的侍卫见到她,无需通传便侧身让行——这位仙子时常来寻太子殿下,殿下早有吩咐,任何人不得阻拦。
  俞宁穿过重重宫阙,绕过雕栏玉砌的回廊,在白新霁的寝宫前停住脚步。
  殿门半敞。里头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又来了?我说宁宁,你是不是在仙门待得太无聊,拿我解闷呢?”
  俞宁推门进去。
  白新霁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衬得那张脸愈发俊美。
  只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左边那只,如今只余一个空洞的眼眶。他用一块白色的缎带遮着,缎带边缘绣着极细的银色云纹,将他缺失的那一部分,藏得严严实实。
  俞宁的目光在那缎带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今日怎么没批折子?”她在他的对面坐下,倒了杯茶,推给他。
  白新霁笑起来:“我也是要歇息的嘛。你以为谁都像你,修炼起来没日没夜的?”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间透着几分疲惫,却也有一种从前没有的,沉静的东西。
  白新霁已不再醉心于邪魔歪道了。他将时间用在了更有意义的事情上。他承担起一个储君的职责,平衡朝堂各方势力,为民生谋福祉。民间关于他的贤名越传越广,百姓提起太子殿下,无不感念其恩德。
  “宫里最近怎么样?”俞宁问。
  白新霁扯了扯嘴角:“还能怎么样?父皇的疑心病越来越重,昨儿个又把我的人调走了三个。二弟那边,昨晚上派了刺客,我顺手收拾了,没声张。”
  俞宁支颐看着他:“你倒是沉得住气。”
  白新霁将茶盏搁下,姿态闲适地靠在软榻上。
  “宁宁,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他偏过头,用那只仅存的右眼望着她。那眼底翻涌着许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却只余下一点释怀:“那些杀不死我的,反而会使我更强大。”
  俞宁怔然。
  白新霁回忆道:“宁宁,其实我小时候,有一个愿望。我想拯救这个世界。”
  “我与你讲过我的上一世,你也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末世。你可能想象不到它是什么样子,但是打个比方吧,那时候我的处境,和现在也差不多。腹背受敌,左右夹击……”
  “那时候我心里挂念着人类的命运,我想肃清天下丧尸,还世界一个太平。但最后我却因友人的背叛而死,死无全尸。”
  他垂下眼帘。
  “后来阴差阳错到了这里,我本来以为一切都会更好的,但事与愿违。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最后要么死在兄弟手里,要么死在父皇手里。所以啊,什么拯救世界,早就不再想了。”
  “直到那一日之后——”白新霁顿住,没有再说下去。
  可俞宁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那一日,白新霁剜下自己的左眼,递到徐坠玉面前。那颗眼睛,成了囚禁天道的最后一重枷锁。
  白新霁眼底浮起一丝迷茫:“我突然觉得,既然还活着,既然周遭的人都是活的,经历的事都是真的,那我那点儿小时候的愿望,是不是可以……再捡起来试试?”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容有些自嘲,有些窘迫,却也明亮且灼热。
  俞宁想了想,真心实意地认可他:“师兄,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皇帝的。”
  她一向是个很真诚的人,掰着手指便想要开始细数白新霁的种种好处,白新霁的心脏砰砰直跳,忙打断她:“好了好了,不说我了,说说徐坠玉吧,你还在等他呢?”
  俞宁点头。
  白新霁叹了口气,颇有些幽怨:“我说宁宁,你就别等了嘛。谁知道他猴年马月才能回来?还是那句话——宁宁,你就不能考虑考虑我吗?”
  俞宁无奈失笑。
  这话,她已经听他说过许多次了。最初她还会为难,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可渐渐地,她发现师兄每次说这话时,眼底都带着那种玩闹似的笑意,她便也看开了,大约是他性子跳脱,又在逗她玩呢。
  可她依旧认真开口:“我会等着他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论多久。”
  白新霁闻言,安静一瞬,然后,他仰面朝天,往软榻上一倒,不再说话。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在说笑,可他更知道,俞宁永远不会回应他的这份情意。
  所以,他只能以玩笑的方式说出口。只能用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将那些真心话,一句一句,藏在戏谑之下。
  这样就好。至少,他还能待在她身边。至少,他还能看她笑,看她蹙眉,看她生动地存在于这世间。
  他依旧恨徐坠玉,恨他抢走了自己两辈子都得不到的爱意,恨他让俞宁这般等待,恨他让那双眼睛蒙一层化不开的哀愁。
  可他也会忍不住想——求你,快些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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