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他不想再看俞宁这样等下去了。不想再看她笑着笑着,眼底忽然掠过一丝恍惚。不想再看她独自坐在山崖边,望着远方的云海,一坐就是一整个午后。
他爱俞宁,因此,他做不到虚伪地祝福她和徐坠玉百年好合。可他更不忍心,看她这样疼。
所以,他最终选择成全。
他余生唯一所求,便是她能得偿所愿。
俞宁从人界离开时,天色已近黄昏,她御剑而行,穿过层层云海,回到了鹤归仙境。这里承载着她许多回忆,上一世,这一辈子,她在这里长大。
如今,随着她仙髓觉醒,加之修炼勤勉,她已破开元婴,成了宗门中地位极高的长老。当年那个总被人暗中议论“不过是仗着父辈余荫”的少女,如今已是无数后辈仰望的存在。
时势变迁,人心流转,她一步步走到今日,回望来路,只觉恍如一梦。
只是见证过她过往的那个人,她已许久未见了。
俞宁穿过山门,沿着熟悉的石径,回到自己的居所。推门而入时,她的目光落在书案上。
那里静静躺着一封信。
“俞长老。”门口侍立的侍女轻声禀报:“这是奚公子方才差人送来的。”
——奚珹。
奚珹早已离开了宗门。他不再做炼剑师,不再守着那座终年炉火不熄的静室。
初遇时,他曾为自己编造过一个身份,说自己是一介四处游历的半吊子仙人。
那时是假的。如今,却成了真的。
他走走停停,见过四方山水,访过名山大川,也曾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住上数月,替人打几件趁手的农具,换一壶浊酒。
偶尔,他会给俞宁来信,信里从不提及沉重的事物,只说风景,说见闻,说路上遇见的那些有趣的、温暖的、让人心头一动的瞬间。
就像此刻。俞宁拆开信封,展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满满三页,其上字迹飘逸,疏朗有致。
他说,他日前路过一座山,山上白鹤成群,翅羽如雪,他想捉一只最漂亮的送给她。结果没捉到,还被啄了手背,现下还留着一个红印。他找人借了颜料,在那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涂鸦,将其遮盖。
他说,前几日在山间迷了路,遇到一位眼盲的大娘。大娘看不清路,他便引着她,一步一步,走回山脚下的家,大娘请他喝了碗茶,茶很粗,却有柴火香。他说:那茶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煮的茶也是这个味道。
他说,前日路过一个小镇,镇上有家打铁铺,他一时兴起,借了铺子的炉火,用从前炼剑的手法,为自己打了一柄剑——没有仙力,只是凡铁,却趁手得很,挥起来虎虎生风。他想:原来不用仙力的剑,也有它的好处。挥剑时只听得见风声,心里很静。
他说了许多许多,琐碎的,细小的,不值一提的。可每一件,都那样鲜活,那样温暖,仿佛能透过薄薄的信纸,看到那个曾经深陷绝望之人,正一点一点变得舒展,变得松弛,变得幸福。
于信的末尾,奚珹写道:宁宁,我知道你在等他。我也知道,这样的等待,有时会让人觉得漫长,觉得疲惫,觉得前路茫茫不知尽头。可我想告诉你,缘分这件事,有时就是这么奇妙。你以为它断了,它其实只是拐了个弯。你以为它结束了,它其实才刚刚开始。
你与他,终会相逢的。在那之前,请好好生活。
俞宁捧着信纸,望着那几行字。良久,她喃喃道:“谢谢,我会的。”
她把信纸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上面传来的,跨越千山万水的温度。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一处不知名的小院。
奚珹坐在廊下,手边搁着一盏粗陶茶盏。茶水泡得略久了,有些涩,他却喝得悠然自得。他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望着树上几只啾鸣的雀鸟,望着天边缓缓飘过的云,不由得思绪流转。
他喟叹,世间缘分,就是这么不可捉摸。
最开始,他与徐坠玉和白新霁彼此敌对,各自为营,各自算计。到后来,阴差阳错达成合作,上演那出哄骗天道的戏码。再到现在,他与白新霁分明都爱着俞宁,分明都求而不得,分明都有无数理由恨徐坠玉入骨。
可他们,却在各自的天涯海角,祈祷着那个人——早日归来。
奚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了,他却不在意。
他微微阖上眼,靠在廊柱上。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他的身上,有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草木香。
奚珹就这样,悠悠地睡去了。
梦里,他回到了一切的最初,彼时山花烂漫,一切都很好。
*
又是一日清晨,俞宁从梦中醒来。
窗外的天光透过纱幔漏进来,鸟雀在檐角歌唱,远处隐约传来弟子们晨练的呼喝声,混着山间潺潺的溪流,织成一片锦绣安宁。
她昨夜修炼得有些晚,此刻仍觉得困倦。眼皮沉沉的,想要再次栽进枕头里。
但是不能再睡了,今日有仙门集会。她如今是宗门长老,不好缺席。
俞宁迷迷糊糊地起来梳妆,以往她都是素净着一张脸的。清水洗过,随手拢个髻子,便能出门。可今日是正式场合,不能那般随意。
她坐在镜前,朝外头唤了一声:“小青。”
小青是她的侍女。俞宁不喜过奢的排场,侍从便仅有小青一人而已。
脚步声响起,站定。
一双手轻轻抚过她的长发,力道很柔,落在她散乱的发丝上。木梳被执起,从发顶缓缓梳下,一点一点,将那些纠结的的地方耐心梳开。
俞宁阖着眼,任由那双手服侍。那动作每一下都小心翼翼,仿佛怕弄疼了她,待梳顺了长发,又开始盘髻,先将将发丝拢起,而后拧转,盘绕,最后用簪子固定。
俞宁的头一点一点,几乎又要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示意她扎好了。
俞宁反应凝滞地睁开眼,望向镜中。
然后,她愣住了。
镜中的发髻,歪歪斜斜,一边高一边低,盘得有些松,几缕碎发从鬓边散落,看起来有点丑。
可是,很熟悉。
那笨拙的手法,那歪斜的弧度太熟悉了,熟悉到,令她的心脏骤然漏了一拍。
曾经有一个人,也这样为她梳头。那时候师尊手生,扯得她头皮发疼,盘出来的髻子也是这般歪歪扭扭。她对着镜子抱怨,他便笑着抱歉:宁宁,我以后多练练,总会好的。
后来他果然练了,练了许多次,却始终没什么长进。可她就喜欢他梳的髻。再丑也喜欢。
因为那是他梳的。
俞宁慢慢转过头去,看清,她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徐坠玉穿着一袭白衣,面容隽秀,眼底藏了些疲惫,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正细细地望着她,盛满了温柔与思念,盛满了这数十年的光阴,盛满了千言万语,缠缠绵绵。
俞宁尚未来得及开口,甚至来不及让那个在心中呼唤了千万遍的名字从喉间逸出,下一秒,她的下巴便被轻轻捏住。
紧接着,徐坠玉的唇覆了上来。
这个吻很重,重得像是压了万斛离愁,重得像是要将长久的分离,尽数碾碎在这一刻。
他的唇有些凉,带着清冷的寒意,可触到她的一瞬间,那凉意便开始融化,融化在彼此的温度里。
俞宁的眼泪夺眶而出,它们沿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滚烫地砸在两人交缠的气息里。她尝到了自己泪水的咸涩,也尝到了——他的。
原来他也哭了。
徐坠玉于此刻亦在流泪。泪水渗进这个绵长的吻里,与她的混在一处,再分不清彼此。他捧着她脸的手在轻轻发颤,那样珍重,那样虔诚,仿佛她是他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原来思念是会让人哭的。原来两个人一起哭的时候,泪水是这样的味道。
许久后,徐坠玉缓缓松开她。
俞宁望着面前这张脸,这张她曾在无数个夜里独自描摹,无数次在梦中相见,醒来时枕畔却空无一人的脸。泪眼朦胧中,她望着他,哭着哭着,便笑了。
“师尊……”她唤他,声音软得一塌糊涂,“你梳的头,还是这么丑。”
徐坠玉微微一怔,随即微笑。他探出指尖,用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对不起啊,宁宁。师尊会继续学的,你去给师尊找图样,师尊照着梳,好不好?”
他将她拥入怀中,那样紧,那样用力,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不让任何东西将他们分开。
“哭什么?”他的声音低低地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沙哑,“我不是回来了吗?”
俞宁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感受着那久违的体温,那久违的心跳,那久违的,独属于他的气息,没有说话,她只是用力地回抱住他,十指攥紧他背上的衣料。
窗外,晨光正好,风从半敞的窗棂漏进来,吹动两人的衣袂,吹动她鬓边那缕散落的碎发,吹动满室的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