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容烬的指腹沾了刚烧的茶水,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浸入些毫,又拔出,嫣红的指尖湿漉漉地滴着水。
  他不说话,没人敢吭声。
  “不招便罢了,季三少爷侠义心肠,比起某些人来好太多。看在姜芜和季大小姐为你求情的份上,就受七道私刑吧,本王乏了,先走一步。”
  初时压抑,后尖锐的痛呼声被掩在合起的门内,容烬去时比来时急,烫得发麻的指尖在大氅下小幅颤栗。他该待在离轩,享受芙蓉帐暖的。
  裹紧鹤氅的姜芜卧在竹椅上发呆,从将季寒沅劝回府以后。姜芜不担心容烬食言,但她的心像是破了一个大口,疼得快没有知觉了。
  容烬越过折屏时,见到的即是这样的姜芜,如一滩掀不起波澜的死水,还是烫得要命的那种。
  “不是烧着炉子吗?穿这么厚?”容烬随手解下大氅,顷刻间指腹已触到了姜芜的脸颊。
  “姜芜,你发热了?”容烬探进她的胸口,亦是摸到了一片滚烫。
  烧得昏昏沉沉的姜芜摇头说:“没,妾身还好。”
  容烬很想破口大骂,他在原地徘徊,生生给气笑了。“姜芜,你甩脸给谁看呢?不是你自己爬上本王的榻?不是你自己为季蘅风献身的吗?姜芜!”
  他虚抬姜芜的下巴,端的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源源不断的体热传递至他的指尖,烫得容烬的心颤了一颤,而姜芜呢,紧咬唇瓣不吭声,憋得眼尾都泛红了。
  僵持片刻后,姜芜轻嚷了声:“妾身没有。”她略微偏首,撑起身子要从竹椅上站起来,可她头疼得像是有人拿榔锤在不停地敲,手臂一脱力,人直直要往地面倒。
  但她被容烬拦腰抱住了,姜芜面朝下,不动也不说话。
  容烬暗暗吐出一口气,使力帮她站稳了。
  姜芜保持沉默,脑袋也没抬。
  “你犟什么?和本王闹脾气?嗯?”姜芜青丝飘逸,但被蹭得乱糟糟的,简直是形貌不端,容烬眼皮直跳,又不晓得该怎么训诫她。
  “妾身不敢。”姜芜嗫嚅道。
  “行了,本来就不聪明,再耽搁下去,人都给烧傻了,别犟了。”容烬一手牵住姜芜,一手捧起她的脸,便见到了一张既倔强又委屈的脸蛋。
  姜芜示弱了,再冷硬的心肠也软了几分。容烬捏了捏她的脸,放缓了语气,“季蘅风没事,别操心了。你身子骨弱,得爱惜些。”
  内室榻边,大夫隔着床帏为姜芜把脉。“夫人是受凉了,待喝过药,夜里出身汗便能好。”
  “多谢,清恙,陪大夫去开药。”容烬发话后,屋子里的人瞬间散了。
  经历一番折腾,姜芜晕晕乎乎地睡熟了。容烬撩起半扇青帷,把她搭在床沿的手塞进了被衾里,他轻刮了下姜芜的鼻梁,念了声:“蠢死了。”
  容烬按老大夫叮嘱的,替姜芜盖了厚厚一层被衾,他手执书册,椅在榻头缓缓翻页,听着时不时的呓语声,他侧过身子在病患的粉腮上捏了一把。
  然后,喜得了姜芜的一巴掌。
  姜芜的病不严重,夜里烧慢慢退了,待次日朝暾上窗时,她揉着眼皮睁开了眼,她的第一感觉是,好重。
  身穿玄色里衣的容烬仍保持着夜间的姿势,姜芜挪了挪黏糊糊的身子,轻轻地从被衾里钻了出来。
  “醒了?”容烬拿开膝头倒扣的书册,伸手探了探姜芜的额头,“还难受吗?”被成排的炉子烤了整夜,晨起时他嗓子干得快冒烟了。
  “妾身好多了,劳王爷惦记。”姜芜跪坐在被褥上,是想跨过容烬逃下榻的样子。
  容烬没心思跟个病患计较,奈何姜芜偏生要招惹他。“本王是毒蛇猛兽?让你这般避之不及?”
  这女人就是没良心!容烬内心忿忿。
  刚醒的姜芜脑子不太灵活,被容烬一恐吓,她呆头呆脑地使劲摇头,实则心都快跳出来了。
  “你过来,靠近些。”容烬慢悠悠往后一躺,慵懒地掀起眼皮,注视着膝行向前的人。
  在侵略性十足的眼神下,姜芜拽紧了衣角。昨夜好不容易逃过一劫,今儿是不是再也逃不了了……
  “昨夜没干完的事情,继续做?”容烬神色恹恹,似闲话家常,说出的虎狼之词却炸得姜芜“嘭”地一下熟透了。
  她脸颊本就被暖气熏得白里透粉,此刻,更与涂了层胭脂没两样。
  容烬的手指摁在她丰盈水润的唇瓣上,她倒是舒坦了,夜里使唤起人来像模像样的,榻边茶壶里的水全被她一人喝光了。
  姜芜乖乖任他蹂躏,一不留神,被容烬扯得匍匐在了他的身上。
  “王……王爷,妾身怕过了病气给您。”
  吐息间,绵软的气息拂过容烬的脸庞,杏眼里的忐忑不安没来得及掩藏,他箍紧姜芜的腰,在她唇角啃了一口。“嗯,起身吧,抓紧收拾行囊,若无意外,明日启程回京。”
  “是。”姜芜被困于方寸之地,动弹不得,亦不敢,她无声地静候容烬纾解,待他一松手,立刻装作无事发生般往榻边移。
  严实的床帏里钻出了个粉面桃腮的清秀美人,姜芜尽可能放轻脚步,慢慢在妆台边坐下。铜镜里,姜芜看清了她乱七八糟的发顶,难怪……方才容烬的眼神那般奇怪。
  梓苏轻声细语地伺候姜芜盥洗,生怕行差踏错半步,惹榻上的人不快。
  除夕夜风波初歇,离轩的人谨言慎行,院中寂静,显得有几分安宁。憋气灌下碗苦药后,姜芜草草喝了碗甜粥,领着梓苏出了屋子。
  姜芜紧紧拢着铜炉,心不在焉地走在前头,连脚下有拦路的石凳都没发觉,还是梓苏搀稳了她。
  “姑娘,您可是有烦心事?”
  姜芜所想不是别的,是夜里容烬喂她喝药,是嘴对嘴渡的,她烧得迷迷糊糊,许多事是在用早膳时才记起,吓得她出了一身汗,差点白擦洗身子了。
  梓苏关心的神色不似作伪,姜芜停下了摇头的动作,她压低嗓音问道:“季三少爷可有消息?”
  “奴婢不知,”梓苏见姜芜面露失望,又怯怯地添了句:“乘岚小哥丑时才回府,给清恙小哥递了话,具体内容奴婢无从得知。”
  “嗯,我知道了。”姜芜扶住桌缘坐下,梓苏说要去烧壶茶水来,她便静静坐着,满目萧瑟中,姜芜冷得搓了搓臂膀,即使昨夜已擦洗过数遍,擦得肌肤发红发烫,那份黏腻恶心的感觉仍如附骨之疽,咬得她浑身发麻。
  她无法预料,前路有多少坎坷,又可会有新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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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芜谨小慎微地收拾装箱,容烬有问她亦回答得寻不出错处,她温温柔柔地笑着,笑得容烬心底发凉。
  离别前,鹤家来送行的仅有一人,是鹤照今。
  “王爷,上京波诡云谲,阿芜孤身无依,草民拜托您善待于她。若有朝一日,您厌了她,可来信舟山,草民愿倾全族之力接她归家。”皎若檐上雪的照今公子躬身行礼,换来容烬一声冷嗤。
  “珩之先顾好自己吧。”容烬揽紧姜芜的腰,不准她与鹤照今接触。
  碍于容烬威压,姜芜再不情愿,也不能驳他颜面,只说:“兄长珍重,老夫人就托你照料了。”
  然,临上马车前,又有一位不速之客到了。
  细皮嫩肉的季三少爷被七道私刑折磨得不成人样,除了白净无瑕的脸,他的手臂折了,腿骨断了,整个人苍白得像是罹患重病。
  “你……”姜芜心疼得哽咽落泪,她看看季蘅风,又看看冷冰冰的容烬,甚至连质问的话都问不出口。
  “姜姑娘,你保重,如有困难,尽可来信找我,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季蘅风被小厮小心保护着,他不曾下车,只微笑着传达了对好友最诚挚的祝福。
  “走了。”容烬扛起姜芜,粗鲁地将她塞进了车厢里。
  第32章
  “姜芜, 本王叫你,你是聋了吗?”
  管他聋不聋的,姜芜不愿搭理他, 就算惹他发怒也是一样。
  “姜芜!”容烬一把拽过窝在角落侧对他的犟种, “本王给你脸了是不是?鹤照今跟你没关系了, 即使日后本王厌弃你,你这辈子也逃不出容家,记住了吗?”
  “是, 妾身铭记于心。”
  “姜芜……”容烬的手背自耳廓抚至她的下颚, 感受着眼前人战栗不止的肌肤,他狠厉地拧起姜芜的下巴, “是不是一见到鹤照今,你的心就野了?”
  容烬话里话外离不开鹤照今,姜芜平静地撩起眼皮,对上了一双包含讥诮的眸子,哪有半点心虚。
  姜芜死活不讲话, 容烬一口咬住她的唇瓣,直到尝见血腥味, 她还是尽职尽责地当木头。“你对他既这般情深,本王让你带着他的骨灰上京如何?这样, 你与他便再不会分离了。”
  姜芜的泪水洇入唇缝, 既咸又苦,容烬嫌恶地退离几寸, 指节凝霜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让这灼人的泪再流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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