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而姜芜,从无声盈泪, 到小声啜泣,在看见容烬漆黑似魔的眼瞳时,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容烬从额角隐隐作痛,瞬间变得手足无措,只不过,他的掌心仍贴在原地。
“别哭了。”容烬咬牙切齿地说,对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姜芜,他重重闭了闭眼,将手挪至她的脸颊,刮去了糊了满脸的泪。
奈何姜芜好似不怕他了,哭得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跟他十恶不赦一样。
“再哭的话,立刻打道回府,杀鹤照今。”最后几个字,他念得凶恶,收敛不住的戾气喷得姜芜打了个嗝。
被他恐吓,差不多哭累了的姜芜又嚷了几声,她躲开容烬的手,往旁边藏了藏,不然她真的会忍不住咬死他。
侧身对他的姜芜身子一抽一抽地,像个委屈的小可怜蛋。可摄政王不会怜香惜玉,只会辣手摧花,暖意盎然的车厢内,如阴冷毒蛇般的手臂缠住了姜芜的腰,在她耳畔吐息的人说:“姜芜,你莫不是以为本王有多看重你,敢在本王面前放肆无度?”
翕合的唇贴在姜芜的耳垂上,她躲都躲不了。
她真是受够了!
“王爷,妾身不是在想兄长,是您。”
“哦?”容烬笑得胸腔都在震动,足以见得他被姜芜的谎言气得多狠。
不想跟蠢人纠缠的姜芜明目张胆地吁气,“您答应过妾身放过季三少爷,但方才他那模样……是您,言而无信。而且,妾身与他仅有朋友之谊。”
“哦。”多少年没被人贴脸质问,容烬都快记不清了。姜芜叨叨叨一通,心绪兜转过几轮的容烬只能回答出一个字。
姜芜抽抽噎噎地僵在他怀里,抗衡的态度不要太明显。
眼中露出片刻迷惘的容烬将脸埋在她肩上,憋了半晌,来了句:“饶他一命不代表毫发无损,本王未曾有诺,况且,这已是绝无仅有的恩赐了。”
若非知晓你与季蘅风没有苟且,他必死无疑,哼——
姜芜被怼得没话说,敷衍道:“妾身知错。”
容烬以为此乌龙就此作罢,心情颇好地说:“途中将抵许多城镇,你若喜欢,可以多看看。”
“是。”
“本王没想……无事。”
“是。”
“……”容烬倒是想发脾气,但他忍住了,说不清是不是因为那点可忽略不计的愧疚。
环抱一块硬木头没劲,容烬退回原位闭目养神了。脱离束缚的姜芜抽出丝帕,沾了点茶水,准备擦拭黏糊糊的脸蛋。
听见动静的容烬开始使唤人,“本王渴了。”除夕夜里他被使唤得不少,这是姜芜该还的,容烬理直气壮。
“是。”幸好帕子还没湿,姜芜将天青釉浅杯用热茶洗过,重新接了杯新茶,恭敬地递至容烬跟前,“王爷。”
容烬摆了两下谱,等姜芜喊第二声时,才懒懒抬眼,笑得跟条疯狗似的。
姜芜莫名其妙,捏杯盏的手越发用力,但捏不碎,她忍。
“你照照镜子?哈哈哈——”
车辕上,齐肩并坐的梓苏和清恙对视一眼后,若无其事地扭开了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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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芜看话本,半天没说话的容烬要喝水。
姜芜看话本,静坐没挪位的容烬说腿酸。
姜芜看话本,刚处理两刻钟公务的容烬说眼睛疼。
姜芜尽心伺候,全无怨言,容烬喊她陪同下棋。然后,玩了盘见所未见的棋局后,容烬输了,终于消停了。
此刻,已值初十,一行人即将抵达扬州城。
容烬满心疑窦,正臭着一张脸倚靠在车壁上,姜芜望他一眼,卑微讨好地浅笑着埋下了头。
“主子,有刺客。”轻击车牗的乘岚语气沉稳,见没人回答他,揉了下鼻子走远了。
清恙端着梓苏刚烤好的糖栗子叩响车厢,被姜芜接了进来。
此途一波十折,有时一日里甚至能遇上两轮刺杀,而姜芜只在第一次见到遮天蔽日的黑衣人时,恐慌了片刻,便学会了同容烬一样处变不惊。
摄政王身侧藏龙卧虎,杀气凛凛的刺客只是前来送命的,连胆小如兔的梓苏都敢在刀光剑影中烤栗子了。
“王爷,您吃栗子吗?”
“嗯。”
姜芜将碟子向前递,容烬无动于衷地觑了她一眼,她谄媚地呵呵笑:“是。”随后,在一片厮杀声中任劳任怨地剥栗子。
在解决了一批批的刺杀后,容烬下令快马加鞭,一行人在元宵抵达了楚州城。一入楚州,夜市千灯照,宾客熙攘行,眼花缭乱的夜景映在姜芜的眼底,温和了她冷淡多日的眉眼,容烬抿唇说:“楚州富庶,元宵时称得上火树银花不夜天。怎么?舟山城没这夜景?”
姜芜仰头扬起唇角,“没。”
容烬轻哼一声,“小骗子”,而后避过她的目光往前走了。
长街上,市列珠玑、户盈罗绮[1],姜芜看什么都稀奇,毕竟她状似好久没兴致勃勃地游街闲玩了。她牵着同样没见过世面的梓苏,遇见新奇物件都要唠上一唠,反正容烬离得远,也没有制止她们的念头。
卖糖人的老翁画了个活灵活现的小人,逗得窝在父亲怀里的孩童吱哇乱笑;表演跳丸弄剑的杂技艺人赢得满堂喝彩,锣鼓喧天中黑皮少年长吐火舌,照亮了看客们惊讶的面容;卖馄饨的老妪大声吆喝,送了些馒头给乞讨的小儿。
姜芜沿着长街慢走,停在了驻足的容烬身侧。
“要花灯吗?”
“啊?”
朱红明灯悬挂在酒肆檐角,绢制的兔儿灯、花灯在高台上晃着暖光,街尾的空地被看热闹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全踮脚往里瞧,除了容烬周边。身穿短打的汉字大喊一声:“今夜压轴的彩头是这盏凤灯,乃庄朔先生的大作,欢迎诸位比武来夺!”
“要吗?”容烬又问了一声,他怕姜芜听不清,将人搂近了些。
正中央被绛色纱罗罩着的凤灯坠满了细碎的琉璃,华光流转,确为不可多得的宝物,但姜芜没什么兴趣。
“不要。”
离得近,姜芜清楚看见容烬懒洋洋的神情僵了一瞬,他冷脸偏过了头。
姜芜不理解,姜芜装死。
清恙在一旁看好戏,没搞懂两位主子之间的暗流涌动,但乘岚心思缜密,他近身问:“主子,可要属下去?”
容烬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冷意,“不必。”
台上斗得热火朝天,与容烬四周形成鲜明对比,姜芜坚持了一会儿后,没管喜怒无常的人,又和梓苏说起了话,后者磕磕巴巴,气得姜芜捶了她一下。
“还有勇士要挑战吗?还有吗?那本场比试最后的赢家是……诶——”
姜芜只感觉一阵风飘过,容烬消失了。
“这位公子,可是要嬴灯?”那汉子兴冲冲地问,虽说公子气势不俗,但这顶尖的皮相实在是难得一见。
“嗯。”
姜芜惊疑地看一眼清恙,再看一样乘岚……全是一样的表情,容烬行事太过惊悚了。
“貌若潘安!这公子可真好看啊!”
“不知道公子能否打赢那个大块头?可不要挂彩了,那真是暴殄天物!”
姑娘小姐们全在讨论清冷疏离的容烬,姜芜的眼神亦直直投向了他。
“请。”容烬敛起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清,朝那个魁梧的大块头颔首,可把淳朴的憨子羞红了脸,台下爆笑如雷,连姜芜一行人也没能免俗。
大块头大吼一声,应看客们“不打脸”的需求,拳头往容烬的腰腹处砸去,而容烬轻飘飘一挡,大块头就被推至了擂台边缘。
“承让。”
一场始料未及的胜负之争落下帷幕,在看客们还晕乎乎不知发生了何事时,容烬已牵着手执凤灯的姜芜走远了。
姜芜尚没回神,亦步亦趋地跟在容烬身侧,直到他顿在原地,清恙他们差点撞上。
“你……”
“妾身喜欢的,多谢王爷。”
“你来癸水了。”
姜芜脸色“嘭”地爆红,恨不得钻到地下去。
幸好她身披氅衣,不至于颜面无存,虽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疼吗?”容烬揽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姜芜尴尬摇头,她现在只想立马回客栈,躲避人来人往的眼光,都怪容烬!半点脸面不给她留,随侍的人全听见了。
荷风客栈,天字号。
光影昏暗的帷幔内,姜芜平躺在榻上走神,容烬侧身捏了捏她的手,“翻来覆去地做甚?不是说不疼吗?”
姜芜吞咽了下津液,首先她没翻身,其次她此刻很疼,“没事,王爷早些休息吧,明日还得赶路呢。”
“你身子不爽利,暂且在楚州城停留一日,晚些启程不着急。”
“嗯,多谢王爷。”
“所以疼不疼?”
姜芜疼得冷汗直流,身侧的铜炉用处几近于无,她破罐子破摔地说:“……疼。”容烬又不一定会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