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容烬蓦地俯身凑近,他沉下眸色,抵在她唇边问道:“姜芜,有个问题本王想问很久了,你装得不累吗?”
  姜芜血色尽褪,而容烬适时添道:“装出副柔弱可欺的样子,实则……你究竟是何性情,说起来本王真没见过。”
  从地狱到人间,仅在一念之间。姜芜隐下险些撞破喉咙的咒骂,结巴奉承道:“王爷身居高位,妾身不敢忤逆。”
  “行了,十句里面不知有没有一句真的。你身上哪儿疼?”容烬侧身挨着她坐下,一言不发地掏出了个白玉瓷瓶。
  是他没沉住气,容烬暗恼。
  姜芜呆住了,容烬叹息着收力掰过她的手,将药油抹在了她的手腕上。
  这是他出宫途中去御药房新取的。
  “上巳节穿的春装喜欢吗?”
  “……喜欢,多谢王爷。”感受着手腕上泛起的热意,姜芜轻声问了句:“您明日会和妾身一道出城吗?”
  闻言,容烬抬眸盯了她一眼,“本王要陪在陛下身侧,清恙和梓苏会跟着你。”
  许是傍晚温情脉脉,夜里容烬卷着姜芜的唇齿痴缠不休,软绵绵的女子浑身泛粉,他意犹未尽地俯首向下。
  “王爷,明日……”
  “很快。”
  喑哑的低语伴随舔舐声,灭顶的颤栗袭来,姜芜垂在锦褥上的手情不自禁地搭上了容烬的后颈,而这一简单的动作,令停顿了一瞬的人露出了尖锐的犬牙。
  “啊——痛。”
  最终,容烬毁诺了。
  -
  姜芜念着出城游玩,睡得并不踏实,幸而昨夜上榻早,不然她约摸是起不来身。
  “姑娘,您快试试。”梓苏手捧烟霞素罗蹙金桃花裙,笑眼弯弯地要伺候姜芜穿衣。
  姜芜叹了口气,随即张开手臂圆了小婢女的心愿,“其实我更想穿素裙,免得招惹祸根。”
  这话梓苏没听进耳,“姑娘,您莫要担心,有清恙小哥陪同,天子脚下没人敢寻王爷的麻烦。”
  春裙繁复,盘扣遍坠,梓苏费了些功夫,但,得见铜镜中明眸善睐的美人,她立刻笑开了眼。“姑娘,您真好看,比从前更好看了。”
  姜芜怔怔地望向镜中的她,眼眉含春,肤白胜雪,再有一袭价值千金的桃花裙加身,似乎真与舟山鹤府貌不惊人的表姑娘不一样了。
  她扯了下唇角,平静地说:“也许吧,先梳妆,别让清恙久等。与从前一般,钗环首饰从简。”
  梓苏想说两句,但对上姜芜冷淡的眼神,她住嘴了,“是。”
  新帝銮驾出宫,百姓夹道相迎,长街人头攒动,喧嚣震天。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此起彼伏,匍匐于地的百姓们皆是满脸喜庆。
  自崔越临朝始,除去御极之际朝野动荡,此后,明君贤臣于大乾施展拳脚,百姓安居远胜先帝在位时。
  銮驾左右被臣民环绕,崔越心甚喜,为与民同乐,他掀帘朝外挥手,一时之间,欢呼声又大了。
  景和的轿撵在队伍后方,打马随行在侧的是紫衣加身的容烬。景和本不是闲得下来的性子,再有容烬陪同,她想放肆便放肆。
  “阿烬哥哥!”景和仰头朝他笑。
  “坐好,郡主殿下。”高坐神骏黑马之上的容烬垂眸睨来,看得景和的心怦怦直跳,她没被训住,反而咧嘴吹捧,“你穿紫衣真好看……早知道我也穿紫色了。”
  后半句声音越来越小,容烬没能听明白,因为围观的百姓们认出了上京城最耀眼的明珠。
  “是殿下!郡主殿下金安!”起头的是个身形单薄的小少年,在曾被官家子弟欺辱时是景和对他施以援手,尽管殿下大抵是不记得了。
  景和朝热情的小少年笑了笑,那一笑,若春阳破雾,莹然生辉。
  “郡主果真威风。”容烬默默守护半边身子探出车牗的人,打趣地笑了声。
  “那当然!”兴致勃勃挥手的景和抽空应和。
  而容烬嘛,即便有人猜到他的身份,也没人敢当出头鸟,鼎鼎大名的摄政王可是货真价实的杀神啊。
  队伍在城中缓慢移动,直到近城门才快了些。
  天子要出城,凑热闹的人也抄近路往汴河赶去,上巳袚禊,避邪求福,是每个大乾人最平凡的心愿。
  猜到今日盛况的清恙趁早带着姜芜出了城,先一步抵达了汴河畔。
  “姜姑娘,王爷说人多眼杂,我们寻处偏僻的地方就好。但若您想围观陛下袚禊,王爷也给了属下令牌,您看?”
  “不必,此处风景甚好,不用人挤人。”
  姜芜让梓苏备了些食盒,瓜果糕点冷食一应俱全,在岸边铺一绸布,便可席地而坐尽赏春光。
  不多时,皇家仪仗队到了,远远望去,可见人山人海,姜芜不禁感慨道:“王爷果然思虑周全,若我们挤进去,怕是会被压成柿饼。”
  姜芜咬了一小口桃花饼,慢悠悠收回了目光。
  袚禊袚禊,总不能真脱衣沐浴,梓苏取来几根嫩绿的柳枝,往汴河里沾了水,将垂柳柔柔地在姜芜手掌、背脊上各点了下。“姑娘,祝您今岁平安多福。”
  “多谢梓苏,我来帮你。”姜芜摊手要接柳枝,但梓苏不好意思地说:“怎敢麻烦您?”
  “快些,不然我生气了。”
  见姜芜坚持,梓苏才羞红着脸将柳枝递过去。
  那边,人潮汹涌处,景和偷偷拽紧了容烬的衣袖。“阿越忙着呢,我们快偷溜走~”
  “走去哪?”容烬懒懒地问。
  景和做贼似地小声叭叭:“我们去人少的地方散散步。”
  容烬不想去,但见到远处微如米粟的人影,他改了注意,有皇家禁军随侍,此处安全至极。“行。”
  “诶——”容烬转身就走,景和虽疑惑他的好说话,但没心思再想了,这这这,阿烬哥哥也太光明正大了吧。
  对着根本不敢直视容烬的大臣,景和机灵地紧紧追了上去。
  景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容烬不搭话,她也乐此不疲,直到瞅见了姜芜。
  “阿烬哥哥!你是不是专门来见她的?!”景和脚下生根般定在原地不动,容烬一回头,就见她倔强的眼睛里盈满了一包委屈的泪。
  “你哭什么?”容烬上前两步,执着帕子刮了下景和的眼睫。
  “你是不是喜欢她?”景和生来就没人教她“退让”两字如何写,所以喜欢容烬,哪怕是飞蛾扑火,她也义无反顾。
  景和过激的话语让容烬冷下了脸,“姜芜是本王的外室,你说本王喜不喜欢她?”
  景和又哭又笑,拎起拳头对着容烬就是一顿揍,“那我呢?你要我怎么办?呜呜呜——你还说本王……呜呜呜——我要找姑姑和祖父告状!说你欺负我!”
  “行了,我甘拜下风。不喜欢她,你别嚷了。”容烬嫌弃地将帕子怼到景和脸上,但耐心地给她擦拭了一遍。
  早被争执声吸引的姜芜怔愣地站在后头,景和撅起嘴气哼哼地。
  “走,袚禊去,安分点,哭哭啼啼地不像话。”容烬将丝帕塞到她手里,转身时看见了发梢被春风吹得起舞的姜芜。
  桃花裙,很衬她。
  可一想起身后的炮仗,他只能若无其事应下姜芜的礼,与她擦肩而过。
  景和还在一点不收敛地放狠话,“你给本郡主等着!”
  姜芜:……她招谁惹谁了?
  清恙重新去摘了簇新的柳枝,收拾好仪容的景和傲娇地站在河畔,等待容烬为她袚禊。一点掌心、二点背脊,容烬利落收手,“好了。”
  “不说句吉祥话吗?”景和抱怨道。
  “说。祝郡主多喜多乐,邪祟避让。”
  “哦~”景和扬起个浅浅的笑,对上容烬揶揄的目光,她揉了揉鼻尖扭过了脑袋。
  “姜芜,你过来。”
  容烬在喊姜芜,景和跺脚跑远了。
  “王爷。”想起方才景和对她的厌恶,姜芜惟愿离容烬远些。
  “本王为你袚禊。”容烬换了根新的柳枝,颔首示意姜芜伸手。
  姜芜呆呆地张嘴,念道:“妾身已袚禊过了……”
  一刹那,四周阒寂无声,而灵机一现的姜芜低声问:“妾身为王爷袚禊可好?”
  姜芜微微仰头,圆圆的杏眸里映着天地与他,容烬“嗯”了下,将柳枝递进了姜芜的手里。
  “一拂尘,愿王爷日日皎皎。”
  “一祛邪,愿王爷夜夜宁宁。”
  沁水的柳叶扫过容烬的掌心和背脊,捎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姜芜。”
  在捋袖口的女子应声抬头,一滴残余着春寒的汴河水映在了她的额心,凉意稍纵即逝,被指腹的温热取代。
  “王、王爷。”
  “祝姜芜眉弯藏喜,眸底含光,日夜舒心欢颜。”
  “谢、谢王爷。”
  容烬说完话后,就领着清恙走远了,说是有事情要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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