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软榻软榻,天知道上回她在松风苑见到时,有多喜欢。结果她那富可敌国的摄政王表哥说什么呢?
  “这不是给你的,你去私库挑。”
  “那是给谁的?本郡主就喜欢这个!看起来很舒服!”
  江南木工大师鲁归子的封山之作,哪能不舒服……但容烬没说,不然肯定得被闹腾好久。“私库去不去?不然没了。”
  “去去去!”
  ……
  景和收回思绪,暗地里轻哼,她堂堂郡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她一点也不稀罕!
  但最好不是送给姜芜的,让她被骂才好!
  景和在侧间茶室来回走动,先是自言自语,后是和黎雪嘀嘀咕咕,姜芜没注意去听,在窸窸窣窣的嘈杂声中入了浅眠,她一连几夜没睡个好觉,此刻在闹中竟是偷得了片刻好眠。
  灼灼烈日的烘烤下,翠油油的叶子热得卷了边,景和伏在窗畔的黄花梨木几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看檐角的影子越拉越长,天际的云霞染成橘红。
  清恙“嗖”地一下蹿了进来。
  “阿烬哥哥醒了?”景和支起身子,拉起被吵醒的姜芜就跑,半点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乘岚和齐烨守在廊下面面相觑,一派躲躲闪闪的尴尬样。
  里间榻上,苍白靡丽的男子眼皮轻颤不止,他没睁眼,时急时缓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室内弥散。
  容烬很痛,是灵魂被噬咬的那种痛,骨肉上的痛楚尚且可以忍耐,自灵魂深处破土而出的渴望却不能。
  他清楚姜芜就在外面,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但他生了惧,不敢也不愿。
  “你进去。本郡主先前多有冒犯……我……我请求你,不要伤他。”景和没有直视姜芜,捏在她手腕的手却箍得人生疼。
  姜芜被推了进来,傍晚残阳的光被阻挡,幽幽烛火噼啪作响,平白添了几分诡异。她尽力敛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向榻边靠近,掩在宽袖下的银簪凉意刺骨,让她不敢分心丝毫。
  床帏未拢,容烬的轮廓在烛火下渐渐清晰,他看起来睡得极沉,但姜芜明白,他没有。
  可她再也忍不住了。
  一根冷光盈盈的银簪直刺脉搏微弱的脖颈,簪尾錾刻的芙蕖莹白如雪。漆黑似墨的眸子里有微光寸寸裂开,容烬认得那朵芙蕖,是他亲自作图请工匠打造,耗时多日才得到的成品。
  此刻,银簪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只晚一步,就会扎破他的咽喉。姜芜,就这般恨他吗?
  第53章
  “你该死。”姜芜的声音不大, 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是冷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让容烬心如刀绞的事实。
  容烬极擅洞察人心, 自诩没有魑魅魍魉可近他身, 他心如明镜, 从不会自欺欺人,但好似乎,在姜芜身上, 所有原则都失效了。
  银簪被夺, 姜芜的手被容烬捏在掌心,好暖好香。清明了片刻的神智又开始摇摇欲坠, 从身到心的疼痛被彻骨的欲望取代,他一把将姜芜扯到了榻上。
  眸色浓郁的男子轻轻掐着姜芜的脖子,掰起她的下巴缓缓覆了过去。
  “滚啊!滚!”被困于方寸之地的姜芜无路可逃,她疯狂捶打癫狂似魔的容烬,而一味索取的人从始至终没有吐露半个字。
  姜芜的灵魂被猛烈的进攻击溃, 她恨容烬,恨容烬的触碰, 恨所有关于他的一切,数月来通过自我催眠竖起的防线猝然瓦解, 亲密相贴的拥吻让她重新产生了自毁的倾向。
  她从来没有接纳过容烬, 从来没有。
  腥甜的味道自舌尖袭来,轻微的疼痛刺激得容烬尾指颤栗, 可那样的疼抵不过体内万一。蓬勃的欲望与血液的流逝同步而来,他伏在姜芜唇边喘着粗气。
  “本王给过你机会的,但你没能离开,天意如此, 往后乖乖待在本王身边好吗?”
  当得知姜芜没有远赴夔州时,失而复得的狂喜令他的心怦然直跳,朦胧的爱意也令他心生忧怖。他无比肯定,所谓的“破戒”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与姜芜之间掺杂了太多的东西,纵使始于带着算计的占有欲,他不顾姜芜的意愿将她强夺,但如今,他已不想再坚持原来的决定了。他要将所有的事情,明明白白地告诉姜芜。
  清嘉和姜芜,他选姜芜。
  任何人和姜芜,他也只选姜芜。
  白皙的唇畔有殷红的血丝残留,姜芜咬破了容烬的唇,鲜血却被他悉数吻去,反渡进了她的口腔。姜芜无神地望着床顶,说的每个字都麻木冰凉,刺得容烬的心口血流涌注。
  “机会?你给过我选择的机会吗?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放下一切,又把我抓回来,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玩物!”
  “你肯定猜到,去岁你在鹤府做的事,我全部知晓了,我不懂你为何选择装聋作哑?但我,绝不可能再当你温顺的玩物!”
  “你该死,该死,你的触碰让我恶心,让我恨不得剥了这身皮囊,每夜你在身侧酣睡,我都恨不得杀了你。”
  “不是的,不是,”容烬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处说起,“你听本王解释,听本王解释好吗?”
  “哈哈,解释?堂堂摄政王敢做不敢当吗?你装得真的很差劲,我问你啊,你是不是喜欢我啊。”姜芜在笑,紧贴的胸脯传给容烬却不是暖意。
  果真,她没停半瞬,又说开了,“你凭什么喜欢我?!你杀了我的孩子,杀了落葵,容烬!你凭什么?!”
  “不是,”不是我。
  “我告诉你,我永远不可能喜欢你,我的心上人,比你好千倍万倍,你与他,有如云泥!”
  姜芜真的累了,她还是忘不掉他,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撑不下去了。
  微末的火苗被倾盆暴雨无情浇灭,容烬那丝好不容易积蓄起的念头被迎头痛击,砸得粉碎,坦白的事他犹豫了。
  “呵,鹤照今?鹤照今哪里值得你这样?你到现在还忘不了他?”容烬不理解,一遇“鹤照今”,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但他好歹是懂了,原来那么多次不受控的情绪是嫉妒。“本王对你不够好吗?忍受你的脾气,日日陪你,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自从你在鹤府落水醒来后,本王可曾真的伤害过你?”
  姜芜不懂,他怎么能厚颜无耻地避重就轻,他们之间隔着两条活生生的性命,凭什么谈可能。
  “对我好?那我倒要问问你,容烬,你不觉得你对我太坏了吗!你待郡主包容宠溺,待妾室和颜悦色,我呢?!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曾有一次问过我的意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心情好时则逗弄,心情不好时则冷落。”黑沉的眼珠子里跳着火苗,难以诉诸于口的怨在此刻爆发,姜芜讥讽一笑,“你以为的好,是这样吗?”
  容烬动了动嘴唇,“姜芜。”
  “哼,别给我提什么好不好,不管你做了什么,都弥补不了你曾经犯下的恶事。你若非要强留我,一回杀不了你,还有下一回,你不害怕吗?”
  残忍的笑劈裂了容烬最后的犹豫,她这样恨他,时至今日仍旧忘不了鹤照今,那就再也别想走!夔州与上京相隔遥遥,她要是真逃回了舟山,岂不是……
  顷刻间,容烬抬手封了姜芜的穴道。
  “本王行事,容不得你置喙。你以为这不算好?那又如何?雷霆雨露皆是天恩,用在本王身上亦是一样,”他拍了拍姜芜的脸,笑得凉薄又无情。
  “轰隆——”天际雷轰电掣,破空的雷光照亮了容烬眼底的暴戾,至于隐藏在其下的脆弱,姜芜只觉是惺惺作态。
  “恨本王?想杀本王?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本王猜,季蘅风应该仍徘徊于上京城中,罔顾圣命抗旨不遵,直接砍了他都是轻的,还有那个叫梓苏的小婢女,你想她落得跟落葵一般的下场么?”唇瓣上止住的血珠噗嗤冒头,甚至有几滴落在了姜芜卷翘的眼睫上。
  姜芜本能眨眼,融化的朱砂洇入她的眼白,秾丽的艳色与森冷的墨色在她的眼中交织。若她没被封穴,出口的话该是多么难听啊。
  容烬心底刺痛,面上却装作无情,“对了,方才你说喜欢?本王尚未来得及回答。姜芜,你一介孤女,貌若无盐,一无所长,还与别的男子有过首尾,呵,你以为,本王的喜欢是什么?是大街上没人要的破烂吗?”
  “本王承认,暂居鹤府时,是对你起了些兴趣,天下之大,没什么是本王不能拥有的,既然你入了本王的眼,那抢来便是。不然呢,你以为是你有多厉害吗?”
  “给你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你是不是自视甚高了啊。”
  刻薄到骨子里的贬低之语源源不断地抛出,她既不屑于他的真心,那他就要全部收回。
  “另外,你说本王待你不好,那你呢,你呢!你待下人宽厚,待友人诚挚……待亲人赤忱,你将所有人放在心上,那你可曾有半分眷顾过本王?”
  姜芜厌烦地闭上了眼睛,他委屈个什么劲?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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