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那姜姑娘呢,你死了一了百了,姜姑娘此生可能迈得过去这道坎?”齐烨半辈子的话,今日都说尽了,先是和景和,后是和眼前人。他也不能笃信,是否还有下半辈子了。
  “无论如何,我不去夔州,你总不能看守我一世。”季蘅风为情所困,急得走投无路之时,又开始撒泼打滚。
  对上耍赖的人,齐烨一指封了他的哑穴,将人拎进了皇城司的地牢里。“暂时不要动刑,待王爷回来之后再做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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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清恙接应,经摄政王府偏僻的角门,齐霜将姜芜送进了松风苑。
  清恙将全身绵软无力的姜芜大喇喇地推到神医跟前,焦急问道:“胥大夫,主子情况如何?”
  胥大夫厉色质问:“你们这是做甚?给姜姑娘用药了?”神医饱览世事,知姜芜对容烬的不一般。
  乘岚守在原地未离,齐烨另有事办,清恙哪里管得了那么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只要容烬安好。
  齐霜眼神闪躲,不敢直视乘岚,她根本对抗不了章法全无的清恙,半推半就地随他去了。
  胥大夫一巴掌拍在清恙的手臂上,用了十足十的力气,“你就等着受王爷的雷霆之怒吧,活该。”话毕,他从药童手里接过小瓷瓶,往姜芜嘴里丢了粒黑色药丸。
  磨磨蹭蹭的急死个人,景和挤上前来,语气急促,“胥大夫,您先别管她了,就半包药,她扛扛就过去了,阿烬哥哥呢,阿烬哥哥怎么样了!”
  胥大夫叹息着摇头,“等紊乱的内力复位,老夫才能入内施针,届时还需姜姑娘相助。”
  站立不稳的姜芜被齐霜搀着候在一旁,她眼底凝霜,只有刻骨的恨意。
  胥大夫叹惋摇头,只剩空落落的无力。
  第52章
  动静渐消时, 齐烨刚好从皇城司回来,应神医的吩咐,他先行入内将暴动的容烬控制了起来。
  胥大夫这才领药童进去, 准备为其施针。
  乘岚稳重, 顾虑容烬病情不稳, 恐伤景和,出言婉拒了她紧随的要求,故而, 树荫掩映的廊下只剩下景和主仆与姜芜。
  疲惫阖眼的姜芜微微靠在齐霜肩头, 解药暂未完全发挥效用,她还不能行动自如。
  景和推搡了下装死的姜芜, 嫌弃地拍了拍手,“哼,装模作样。若你安分守己的话,本郡主往后不会亏待你,记住, 阿烬哥哥不是你能随意觊觎的,待会儿该如何便如何, 但凡你敢耍花招,就不必活了, 本郡主说到做到!”
  “别以为你装得有多好, 你是什么身份?阿烬哥哥又是什么身份?此般是你的造化,莫要不识好歹!”景和说起话来理直气壮, 半点不带虚的。
  蛮横的郡主在敲打她,姜芜干脆没睁眼。
  这对表兄妹果真是一路货色!
  唯有对景和了解颇深的齐霜,看到了她乱瞟的动作,底气不足的小郡主威胁起人来是像模像样。
  得不到姜芜的承诺, 景和难免又急切了些。病中的容烬脆弱不堪,要是姜芜真干出点什么令人悔之莫及的事情来,可就全完了。
  “喂,姜芜你听见没有!要是阿烬哥哥因你受了伤,本郡主就……就、就杖杀你的婢女!”景和叉腰怒怼,这下该怕了吧。
  古井无波的杏眸里漾起绵绵恨意,姜芜那张向来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与容烬如出一辙的冰冷。
  景和怔愣之下,差点崴了脚,“你敢恐吓本郡主!”她自行壮胆,继续火上浇油,“本郡主说到做到!还有季蘅风,你和他是好友?本郡主让陛下撤了他的官,把他灰溜溜赶回故乡!你以为的没错,本郡主就是在威胁你!”
  姜芜嘴都没张开,但景和明白她听进去了,不然也不会做出那样阴恻恻的表情。景和心底升起了一点点愧疚,不那么诚心地添了句软话,“本郡主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只要你不乱来,会给你补偿。”
  廊下吵闹,内室也好不到哪里去。
  景和那一声声震天响的“姜芜”,容烬但凡没病重到五感尽失,就不至于听不见。清恙和乘岚齐齐往有床帏遮挡视线受阻的角落躲,而搀他坐起的齐烨可没那般好运气。
  “说。”容烬指尖都抬不起来,已是气若游丝,但他身上与生俱来的威慑力还是吓得齐烨额角冷汗直流。
  “主子……”
  齐烨认错的话尚未出口,已被打断。
  “好了!病得半条命都没了的人,少乱来。”胥大夫愁眉紧锁,指腹在容烬的脉搏上探了又探,似是拿不定主意,“王爷这病,比上回病发时估摸的情况,要更为严重些,您……应当猜到原因了?”
  最后一句话胥大夫说得委婉,内室却无人没有听懂,皆是脸色一变。
  自四年前,他被容烬的心腹请来上京时,初次诊脉后,便知晓,此病乃家族宿疾,即使世人称他为华佗再世,亦难以从根源拔除。这些年来,借助容烬的势力,他堪堪摸到了彻底拔毒除病的法子,可容烬体内积弊颇深,绝非一朝一日可根治的事情。
  世间奇毒千百,又以蚀髓之毒最为阴毒,此毒于中原绝迹多年,胥大夫亦不曾料想,大乾的顶级世家、簪缨之首,自大乾开疆元勋容凛将军于南疆罹患蚀髓毒始,容家子孙世代被困于永无休止的诅咒之中。
  森严府邸飞檐斗拱,象征着大乾朝的权贵巅峰,其间却藏着如此沉重的痛苦。
  蚀髓毒有引,引子出现前,除却固定毒发之日,中毒者与常人无异。而一旦引子现身,中毒者将神智渐毁,直至成为一个彻底的“怪物”。
  眼下,容烬的毒引来了。
  引催毒发,于根治过程是悬而未决的杀机,不知何时起,不知何时落。
  “主子……”齐烨常年执暗器、稳如泰山的手在颤抖,惯来行事游刃有余的乘岚跪倒在地,还有清恙,他的脸上淌满了泪水,像是容烬马上就要没命了一样。
  “哭什么?”容烬心累,他个当事人都不觉得有多大问题,吵得他耳朵疼。
  “主子!主子!”清恙从床榻侧边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他比乘岚和齐烨陪在容烬身边更久,甚至,他五岁之前不叫清恙,这名字是在他被满城大夫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后,容烬亲自给他改的名。
  身无疴疾,清恙长康。
  清恙没法冷静,对容烬早逝的父亲——冠绝天下的言景公子毒引出现后的画面,他记忆犹新,所以广寻天下神医为容烬治病的事,他比谁都积极。容烬是他要誓死效忠的主子,他不能眼睁睁看容烬走容言景的老路。
  容烬不想说话,但武艺高强的乘岚也治不了清恙半点。
  “闭嘴,死不了,出去。”
  乘岚连拖带扯地把人弄了出去,才终于清净几分。
  “齐烨,别动她。”容烬拼尽全力说完最后一句话,彻底陷入了昏迷。
  胥大夫唉声叹气地施针,此次行针的时间比上回久了半个时辰。景和搬了张圆凳坐在廊下等,她困得昏昏欲睡,刚一惊醒就连连拍打略显苍白的脸,“怎么如此之久?清恙,你蹲那儿发什么呆呢?”
  清恙出屋子前擦净了泪水,只显得神色有些萎靡。听见景和喊,他茫然站起身,沉默地摇头。
  清恙状态失常,姜芜一眼就看出了。他望向她的目光,有恨有惧,更有一丝如落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时,死死攥住的偏执。
  许久,门轴转动声响起,精疲力尽的胥大夫被药童搀扶着出了屋子,无需被问,他主动告知,“酉正时分王爷会醒来,届时……需姜姑娘相助。”
  又再一次提到,“需她相助”,已恢复自如的姜芜冷漠地垂下了眸子。容烬发病时,就是那点子事,为何一定要是她?竟值得景和亲自出城将她截停?那位郑姨娘是摆设吗?
  姜芜不认为她有此等能耐,容烬冷情又多情,即使待她有几分微薄的真心,也照旧不值一提。
  她憎恶如今旁观看戏的所有人,她好不容易选择暂忘仇恨决心离开,却又被当作货物一样给抓了回来,容烬最好不要弱得毫无反手之力,不然她定要……还有季三公子,不知他处境如何了。
  午后日光毒辣,但景和守着不走,其余人也不敢僭越离开,婢女黎雪在膳厅备了些简单的吃食。景和拽过姜芜,一起匆匆吃了两口后,重新回到了隔壁茶室。
  姜芜被喂了次药,身子正虚着,虽然她吃不下食物,但总是饿了。
  “你没吃饱?”景和皱起眉头,她是真讨厌姜芜,阿烬哥哥病重成什么样了,这人还有闲心填饱肚子?
  姜芜疲倦不已,没回应,她能撑住。
  “你真是……黎雪,再去拿些点心和凉茶来,本郡主怕她晕了,晚些说不定还得告状,说本郡主苛责她呢,矫情。”景和挥了挥团扇,慷慨地给姜芜也扇了两把,“你去软榻上歇着,哼。”
  景和不想跟姜芜打交道,扭过头再不理她。
  不用受罪的话,姜芜再矫情也不会拒绝,她干脆转身,轻声慢步地走到软榻边坐下了。这紫檀木软榻一看就是女子使用之物,锦缎上绣着的芙蓉花针脚绵密,并非凡品,姜芜多看了两眼,景和又烦闷地“嗤”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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