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酆九蛊目无王法、行事狷狂,却不知因何缘故,在销声匿迹数月后再次现身时,她带领酆狱毒门一派归顺于女帝。此后,南疆弹丸之国呈风卷残云之势向外扩张,直逼中原腹地。
  彼时,前朝气数已尽,草根出身的大乾高祖皇帝崔烈揭竿而起,与结拜兄弟容凛共同率领义军自北域出发,一呼百应势如破竹,半年内直抵皇城脚下,末帝亲捧玉玺臣服,前朝就此亡国。崔烈于危急之际登基坐镇皇城,封容凛为靖南大将军率兵驱逐势头正猛的南疆军。
  容凛身高九尺,力大无穷,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虎将。南疆逆贼好大喜功,自以为胜券在握,却被战力不同于前朝败军的常胜军打得节节溃败,女帝自刎于战场,酆九蛊悲痛欲绝,后随主而去,然,她死前给容凛下了毒,并留下了一道诅咒:
  “酆狱毒门至宝——经七七四十九种蛊虫重新炼制过的千丝蚀髓毒,世间仅此一份,便赏给容将军了,恭祝容氏一族断子绝孙,阖族尽灭哈哈哈哈!”
  千丝蚀髓,闻所未闻,常胜军军心浮动,但容凛无惧牛鬼蛇神,“信什么劳什子屁话呢!清理好战场随本将军回京,大乾的医师又不是死绝了!皇宫里的太医还能让老子死了不成?!”
  崔烈与容凛生死之交,广招天下有能之士为其解毒,但到底是无能为力。驰骋战场的杀神被千丝蚀髓折磨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三年后,形如枯槁、身死魂消,千丝蚀髓毒亦就此成为了一个沉痛血腥的传说。仅有极少数详闻内情的知情者明白,酆九蛊困兽犹斗时的疯话应验了,毒入血脉,世代不休。
  自第二代家主容真开始,容家历任家主皆打小经受非人的训练,冰淬火炼以坚其志,锋刃临身以断俗情,若能终身不动情,千丝蚀髓不过是个名号。
  这是容氏一族的秘辛,容夫人告知裴府的也仅是皮毛,容氏百年门楣、赫赫威名,绝不能因秘辛外泄毁于一旦。
  情之一事,玄而又玄。年轻时,容夫人对容言景付出过满腔爱意,却失败得一塌涂地,她看破红尘,唯恨将年幼的容烬带到了世上,她的孩子本不该苦难加身,只为传承容氏一族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荣光。
  后院的美妾有她自私的母爱作祟,郑瑛柔弱,恐扛不住体魄强健的容烬。自从神医明言此毒可解后,容夫人多年沉疴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只要解了千丝蚀髓,她的阿烬便可同常人一般生活,再遇一心意相通的姑娘,给她生个淘气的小孙孙。
  但无论如何,绝对不该是现在啊!
  府医及时施了针,除了提不起精神外,容夫人没其余不适。见她并无大碍,清恙和齐烨已经回了松风苑值守,留下了乘岚继续应付。
  “阿烬,是不是不肯动姜姑娘?咳——”容夫人咳出一口淤血,嘴唇上的殷红映衬得她的脸色更加惨白。
  青禾已退下,屋内没有旁人,乘岚没有犹豫,“是。”
  容夫人当家多年,凡遇容烬的事,势要追根究底,她撕心裂肺地诘问:“那为何为何啊!明知她是变数,为何要带她回来啊!姜芜刚来就住进了承禧阁,阿烬是不是那时就对她上心了?!偏偏装得轻松自在,反将我哄骗了去!”
  “不是,主子带姜姑娘回京,另有原因。”
  第55章
  三日后, 容烬溃散的神智逐渐复位,他命人将不言不语的姜芜送进了西厢房,承禧阁是不能再放她回去了。
  “主子, 夫人要见您。”乘岚帮容烬换好干净的里衣, 扶他重新躺下。
  容烬怔了一瞬, “你们说了?”
  乘岚立刻跪下认错。
  容烬凉凉开口,“你们胆子是愈发大了,后日, 一人领二十大板。”他眼眸微阖, 仔细听过乘岚的解释后,说:“请夫人进来。”
  没有么?
  药汁的浓稠苦涩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容烬失神抚摸虎口的牙印,将手臂搭在眼皮上,扯唇笑开了。
  假的何时成了真,他心存疑虑许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不是他的行事作风,更何况是与千丝蚀髓沾边的人, 他以为姜芜掀不起多大风浪的。
  情爱一词,他鄙夷尤甚, 这是刻在骨子的认知, 幼时非人的训练造就了他一副铁石心肠,他将姜芜视为掌心可操纵的木偶人, 到头来反被推下了拼命逃离的深渊。
  如果回话的是清恙,恐怕答案就不一样了。
  枕下锦囊里,散乱的百索静静躺着,容烬轻咳了两声, 将它拽进了掌心。
  “阿娘。”
  容夫人坐在榻边的圆凳上,听见唤声,熬红了的眼眶又淌下泪来,“金郎,你不该这样的。娘虽然不晓得有多疼,但你不该忍着呀,还一忍这许多年。”
  “阿娘,”容烬将帕子塞进容夫人掌心,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阿娘,没有很疼。您看,如若不是遵听了胥大夫的医嘱,此次便再也躲不过了。”
  忽地,容夫人哭得更难过了,容烬抬手都费力,无措地也不知该安慰些什么。
  “金郎,朝廷的事阿娘管不着,但你的身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让阿娘怎么活?怎么活?”容夫人拉着他的手痛哭,使劲得给他脸都憋红了。
  容烬艰难咬牙说:“不会。”
  “神医说了能治,他没有骗我?金郎,你告诉娘亲。”
  容烬昏睡时不宜打扰,容夫人就去拜见了胥大夫,养尊处优的贵妇红肿着一双美目跪在年过半百的老神医面前,把人吓了个够呛。
  “容夫人,您折煞老夫了。王爷的病虽险,但这些年的疗程下来,千丝蚀髓毒已被控制住了。毒引现,也并非毫无生机。”
  “神医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有得有失,疼痛会更甚从前,但王爷心性坚定,不是难事。”
  ……
  容烬边咳边点头,“没有骗您。”
  “那是不是疼死了?”
  “尚可。”
  “说实话。”
  被血脉压制,容烬抿唇说:“是。阿娘不必忧心,千丝蚀髓能解,已是万幸,胥大夫说了,容家背负百年的诅咒,要结束了。”
  闻言,容夫人又哭了一场,容烬被迫看着,等她发泄结束。
  “阿烬,姜姑娘呢?她没陪你?对了,清嘉说不嫁你了,裴府那儿我去说,备的聘礼也不收进库房了,等你好些,阿娘为你和姜姑娘主持大婚好吗?”
  容烬:……
  姜芜对他深恶痛绝,别说大婚,待在这儿她都觉得窒息……什么大婚!她配吗?
  混沌的念头在脑子里撞来撞去,但容烬没说姜芜的不好,“她累了,回去休息了。至于清嘉……阿娘,外祖父他们可会责怪您?”
  “这你不必管,你好好养伤。若你外祖父对此事不满,干脆断亲算了!当年他同意我嫁给容言景,谁敢说他没有私心?顾念着你外祖母和舅舅,还有唯一的手帕交,我只是不计较罢了。在阿娘心里,金郎最重要。”
  “嗯。”容烬尝试抽回手,没抽动。
  “对了,婚事还没说呢!”
  容烬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敛眉说:“……再等等,事情还没有结束。”
  容夫人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不再追问,“清嘉想同你说两句话,你若不想,阿娘去回绝了她。”
  “不打紧。”
  容夫人情绪稳定了些,才得空捡起丢在一旁的帕子擦泪,“金郎,把你手弄脏了,是阿娘的错。”
  “没有。”
  说好让容烬好好休养,容夫人却再次絮絮叨叨说开了,病患沉默又耐心地听着,终于好言好语地送走了他的亲生阿娘。
  景和扒拉在墨玉屏风后,探头等了好一会儿,见容烬不吭声,只好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她坐在圆凳上,大摇大摆地摊手,“赔我。”
  容烬斜倚在床头,闭眼说:“赔什么?”
  “你装傻充愣!”景和气咻咻地猛拍榻沿,“嗷”地一声捂住通红的掌心。
  “本王说,赔什么?”
  景和嬉笑说:“原来你听明白了啊,本郡主马车都准备好了,就等你这句话了。”
  她正掰起手指,数点想要的物件时,容烬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沉静深邃,说话的语气也郑重。
  “清嘉,我不能娶你。”
  “哦?”景和眼珠子滴溜转,她狡黠地笑了,“那把鲁归子大师的紫檀木软榻给我,算是额外的赔礼哦~方才说的,是我帮你抢回心上人的报酬。”
  容烬震惊地瞅了她一眼,似乎在说:你怎么晓得?
  景和握紧拳头朝他挥了个假拳,他才略微思索了会儿,纠结点头。
  “啧——”景和挠了挠下巴,姿势和清恙一个样,“阿烬哥哥,真是让本郡主大开眼界,果然,你还是做兄长好。不然,此等好戏我去哪儿瞧啊!”
  她撑在榻边一顿乱笑,气得容烬脸色越变越黑。
  等差不多时候,景和大手一挥,“算了,君子不夺人所爱,郡主也是,用一马车的宝贝来换,可行?”她看起来善解人意,可那摩拳擦掌急不可耐的样,气得容烬都没脾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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