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不要。下次不要再提他,记住了吗?”不等梓苏回话,她侧过身子,“把蜡烛熄了,你别放外人进来。不然这次回京,我会去挑选一个新的贴身婢女。”
  梓苏连忙惶恐答道:“是,奴婢记住了。”
  一夜相安无事,没有闲杂人等靠近帐篷打搅姜芜的安眠,日间的车舆里亦然。
  五日后,七月廿七,赈灾队伍进入湖州地界,越往南走,入目惨况愈发骇人。容烬沿路留下医师和心腹,在各地重组赈灾力量,直至抵达暌违半载的舟山城。
  城墙之上,一道长身玉立的青色身影遥望丹漆车舆,丝毫无惧容烬凛冽的目光。
  第65章
  “直接入城。”容烬没有将鹤照今放在眼里, 真当自己是个什么角色了?
  连续奔波两日的队伍打起精神,准备进入舟山城休整,但刚过城门, 就被一青衫男子拦了路。
  容烬高坐黑鬃骏马, 他垂眸冷笑, “珩之,许久不见了。”
  鹤照今弯腰,行礼作揖, “草民见过王爷。”
  “既如此, 为何不跪?”容烬的嗤笑声里满是不屑,像是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玩意。
  城中主街虽行人寥寥, 但也并非空无一人。赈灾队伍招摇过市,得知消息的百姓也满怀希冀地前来凑热闹。
  “队伍领头的那位,就是摄政王吗?”
  “鹤大少爷为何拦路?他与王爷之间好似有过节?”
  “都说照今公子清隽出尘,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但依我看, 王爷要更胜一筹。”
  “你不说,我都没发觉, 照今公子怎么阴森森的……”
  七嘴八舌的交谈声入耳,容烬心情颇好, 他轻转扳指, 好心地复述了遍:“为何不跪?”
  发话声一出,四周聚集的百姓尽数跪倒, “草民拜见王爷,求王爷救舟山于水火之中。”
  马下之人或愁喜交加,或热泪盈眶,容烬凝了一瞬, 便收回了目光,他仍执着于傲骨铮铮的鹤照今。
  矜贵懒散的面容变了神色,半睁不睁的丹凤眼像是淬了冰,“舟山城民便是如此迎接本王的?”
  虔诚俯首的百姓们目露不解,追寻着容烬的视线才找到症结所在,嘴碎的汉子沉不住气,拉着三两好友出声提醒。
  鹤照今屈辱不已,他不愿跪,但有人压着他跪。
  “容烬,你别为难人。”姜芜钻出车厢,站在车辕上,与冷脸回首的容烬对视,“他,是我兄长。”她冷淡的眼神只与和鹤照今交汇一瞬,便重新移至了容烬脸上。
  容烬咬紧后槽牙,点头说:“也罢,既然爱妃求情,本王也不计较这点小事了。”他突然改了主意,他要带姜芜住进鹤府去,“珩之,本王能否上贵府叨扰一夜?”
  问话声唤回了鹤照今黏在姜芜身上的目光,他略显惊喜地答:“自然。”他以为,能远远见阿芜一眼,已是奢望。
  车队穿过萧瑟冷清的大街,停在鹤府朱漆府门前,鹤老夫人携阖府在此迎候。
  “见过王爷,见过姜侧妃。”
  容烬扣紧姜芜的后腰,俯首贴在她耳畔威胁,“劝你安分点,若敢在鹤府人面前给本王没脸,本王发起怒来,可不知火会烧到谁身上呢。是鹤老夫人,婢女小厮,还是你的好兄长呢?”
  姜芜恨死了他这副目中无人的贱样,她张开蠢蠢欲动的手掌,狠狠掐在了他的腰间,“是。”
  趁容烬脸色扭曲的功夫,她一肘击撞开了他,迎上前扶起了鹤老夫人,“老夫人,您不必客气。”
  鹤老夫人在姜芜白净的面颊上看了又看,才开口:“阿……阿芜。”
  姜芜唇角扬起,笑容很甜,“诶——”
  容烬没发话,其余人不敢妄动。鹤老夫人犹豫地握住她的手,姜芜意会到后,转身给容烬使了个眼神。
  容烬:……她到底记不记得他们刚吵过架?尚未和好?
  容烬嫌弃地拧紧眉头,摆了摆手,“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鹤老夫人一早接到玳川的传话,她走上前,恭声说道:“王爷,自您离府后,离轩一直有人打扫,今夜您可要住在那儿?”
  容烬瞟了表情雀跃的姜芜一眼,摇头说:“不了,本王歇在爱妃的菡萏苑。”
  又爱妃?方才离得远,只恶心了一会儿。此刻容烬站在她身边,姜芜受不了,抱紧手臂搓了下。
  鹤府庭院之中,容烬拔腿走在最前方,姜芜落后几步,正搀着鹤老夫人说贴心话。
  容烬闲庭信步,他嘴角微翘,慵懒地敲击着扳指。姜芜许久没这样叽叽喳喳地了,这一趟貌似不是那般无用。
  菡萏苑前,容烬停了脚步,欲回身牵姜芜进院子,她却下意识地往后躲,磕磕绊绊地说:“我想和老夫人说说话,晚点再回,行吗?”
  巴掌大的小脸被温煦的日光照得红扑扑,容烬指腹有些痒,他哑声说:“早些回,清恙跟着。”旁侧,鹤照今的窃喜也被打破,“珩之,来与本王叙叙旧?”
  于是,姜芜走了,鹤照今被留下喝茶。两位气势旗鼓相当,容貌平分秋色的男子坐在黑漆戗金黄花梨茶桌两侧,他二人只字未说,茶盏里的水也几乎无人问津。
  容烬等得越来越不耐烦,他正想吩咐乘岚去催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是姜芜回来了。
  “阿芜,”鹤照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而容烬,忍住了起身的动作,反倒将手肘支在了桌面上,他偏头朝姜芜挑了挑眉,后者先应“兄长”,接着不情不愿地坐到了容烬身边。
  鹤照今一脸破碎,容烬则是将耀武扬威发挥到了极致,他的手臂搂上了姜芜盈盈一握的腰肢,护着他的所有物挑衅地笑,“珩之脸色不佳,便先回去歇息?”
  鹤照今僵硬地挪过身子,谦卑地问:“阿芜,我能和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姜芜尚未接话,容烬已替她做出了回答,“本王累了,她要陪本王。”
  容烬的手在姜芜的腰窝画圈,痒得她浑身不敢动,她艰难扯出抹笑,“晚些若得空,我再去找兄长。”
  至此,鹤照今颓然地垂下头,离开了。
  屋子里的外人一走,容烬的手便恢复了原位,懒散的笑被敛去,他斟了杯新茶凑至唇边,倨傲地说:“你若敢单独见他,本王就砍了他。”
  凛然的杀意刮得姜芜脸颊生寒,也激得她怒火四起。入城时遥遥一瞥,再见故人,除了那张脸令她心间泛起片刻涟漪后,她再无半点波动,爱恨憎怨真被她永远留在了这座舟山城,又或者说,她所有的恨与怨,自此只对准容烬一人。
  “你除了这句话,会说别的吗?”从福缘堂一路走来,她有点口渴了,姜芜伸手去够容烬手边的茶壶。
  被她的话堵住一瞬的容烬,顺手将茶壶推远了,他拧起姜芜的手腕,问:“你真以为,本王会由着你撒野?”
  这一举动,让表面平静内心不然的姜芜一口咬上了他的手背。
  “你疯了!”容烬不敢运功掀翻了她,越用力推,她还咬得越紧,“嘶——姜芜!”
  姜芜也觉得莫名其妙,但她对容烬的恨好似比从前更强烈了。浓烈的血腥味卷入舌腹,熏得她直反胃,姜芜心里一委屈,唇齿一松,伏在桌面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不是,你哭什么?”容烬在抽痛的额角摁了数下,才伸出没受伤的右手去摇她的肩膀。
  而姜芜黏在了桌面上,根本拉不开,容烬刚想训人,却猛地转念一想,她不会又发病了吧,明明南下这一趟,胥大夫说她淤结的气机有所纾解了。
  容烬暗骂两句,使了些巧劲,将哭得尤为可怜的人打横抱起去了软榻。
  姜芜坐在容烬的腿上,扭着脖子趴在他肩头哭,啜泣声跟小奶猫似的,容烬的心软塌成了一汪水。
  他慢慢拍着姜芜的肩,耐心道歉,耐心哄,“本王不是故意的,吓到你了,抱歉,你别哭了,本王不怪你。要是不解气,本王再给你咬几口可行……”
  姜芜默默流了两刻钟的泪,直到把容烬肩膀上的布料浸湿了,才不安稳地睡了过去。窝在他怀里的人一直念念有词,说的净是他听不懂的话。
  “落葵,孩子,阿照……阿昭……”
  容烬薄唇微启,“阿昭?”他俯下身仔细去听,姜芜却念累了,渐渐没了动静。在他骤然回神,失笑着摇头,自嘲为些子虚乌有之念伤神时。
  姜芜喊了一声极为清楚的“阿昭哥哥”。
  昭?朝?亦或是旁的任何字,但绝不是鹤照今的“照”,还有那声“哥哥”,她可从未那样叫过鹤照今。
  姜芜的来历一片空白,忘川村落的孤女,因与鹤老太爷的缘分入了鹤府,那个她梦里念念不忘的“阿昭哥哥”又是谁?不是鹤照今,却是一个比鹤照今重要百倍却杳无音讯的人。
  容烬的左手提至姜芜颈后,将人护稳了,他后仰靠上榻背,失神地望向窗棂外随风荡起的花枝,错过了那句自他的肋骨,传入心脏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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