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西北角的病患里有壮年男子,也有老弱妇孺,她们的毛病要多些,郑瑛忙活了一整日,在几个帐篷里来回穿梭,连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
  被郑瑛勒令安置在城西的穗儿实在放心不下,托人领她来了。
  “娘,姑娘!”
  穗儿的声音不小,惹得众人哄堂大笑,“阿瑛姑娘,有人找你呢。”
  郑瑛自是也听见了,好在她围着纱罗,没让人瞧见泛红的脸色,“怎么了?说了让你别来,”郑瑛拉住穗儿的手就往外走,离得远了,才出声训诫,“你也太不听话了!”
  穗儿瘪起嘴,将食盒递给她,“奴婢担心娘娘没空用膳,这过来一看,果真如此!”
  “好了好了,食盒我收下了,你快些回去,记得立马换身衣裳,记住没?”郑瑛接过食盒后,就无情赶人。
  “知道了,那您早点回来。”
  看见郑瑛提着食盒进来,帐篷里好奇探头的众人才发现她还没吃东西,顿时心生愧疚,“阿瑛姑娘,麻烦你了,害得你都没空填肚子。”
  “说的哪里话?我是医师,忙起来忘事正常。”
  “阿瑛姑娘,那你先去吃饭,我们不急。”
  “好。”郑瑛走到帐篷之间的空地上,那里是医师们熬药的地方,她将食盒放在木桌上打开,里头装了一碟青菜,一碟豆腐,另有两盘糕点,是穗儿特地准备的。
  和郑瑛交好的医师凑近来瞧,一看她吃的全是素菜,便关心开了,“阿瑛,你还在吃素?”
  出门在外,郑瑛多和神医一道用膳,医师们也以为她是神医的徒弟,只有少数时候,是聚在一起席地而坐,共食一釜。
  郑瑛嚼了颗青菜,点头,“嗯。”
  “你啊,太较真,那你多吃些,别饿着了。”
  “多谢。”郑瑛吃饭很快,但不粗鲁,将两碟菜一扫而光后,她捻起一块金黄的桂花糕吃了,而剩下的糕点,被她拿给孩童们分食了。
  小脸尖尖的孩子们兴高采烈地围住她,阿瑛姐姐长,阿瑛姐姐短的。
  不过两日,郑瑛就与病患们混熟了。期间,容烬来过两次,倒是董云羲每日能来跑个三四趟。
  郑瑛免不了被打趣,一波人问了,又有另一波顶上。
  “阿瑛姑娘,你看我们董小公子如何呀?他模样俊,性格好,只是这家世嘛差了点,你别嫌弃他呀。”
  郑瑛从一开始的笑着拒绝,到现在被问烦了,干脆明说:“我已嫁为人妇,望诸位不要再打趣了。”
  众人唏嘘不已,扼腕叹息,也有人仍相信,郑瑛是不好意思才寻借口堵他们嘴。
  直到有一日,穗儿喊出了那句“娘娘”。
  “摄政王妃?”举着竹蜻蜓乱跑的小姑娘跑到帐篷里,宣扬开了,“阿瑛姐姐是摄政王妃!难怪她总看王爷嘻嘻~”
  “王妃?!”打眼望去,全是一溜瞠目结舌的表情,百姓们虽由心而发地感激容烬,但也始终不曾忘记他是今上最器重的臣子,是高居庙堂的摄政王爷,可如果郑瑛是王妃的话,那他们该对摄政王夫妇感恩戴德才对。
  郑瑛没想到,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事情已被谣传成这样,若是被容烬知晓,定会以为是她居心叵测故意为之。“是桃桃听错了。”
  小姑娘使劲摇头,“没有哦,大牛哥哥也听清了。”大牛比桃桃大四岁,他指定不会连话都听错。
  郑瑛没法子,只能尽力解释,“我是王爷的侧妃,并非摄政王妃。”
  可普通百姓们哪管是正妃,还是侧妃,是王妃就对了!不出半日,摄政王夫妇情比金坚,对建宁人有再造之恩的话就传开了。
  郑瑛赶紧去容烬跟前请罪,直言她不是有意暴露身份,容烬看了她两眼,跟她说没事,郑瑛便放下了心。
  但她不管走到哪儿,百姓们都称她为“王妃”,怎么纠正都不管用。
  “娘娘,反正王爷说了没事,您就别操心了。”穗儿搀扶着郑瑛的手臂,在旁安慰道。
  心生窃喜的郑瑛叹气,“诶——”但说不准此生也就这一次了。
  -
  舟山城,鹤府。
  湖州与连州相邻,近来建宁城传出的皆是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自是传进了舟山城。容烬在鹤府歇过一夜的事,舟山城人尽皆知,故而,与他相关的消息无论如何都会传进鹤府。
  菡萏苑里的姜芜坐在屋中,便已听得了全貌。
  “摄政王与王妃伉俪情深,实乃天作之合。”
  姜芜喃喃念着,梓苏不知是否该上前,而清恙纯当没听见。
  在鹤府数日,姜芜只在菡萏苑与福缘堂之间往返,每当鹤照今尝试与她交谈时,皆会被清恙无情拦下,后者更是与她坦白,容烬不许她与鹤照今有所往来。
  姜芜倒不计较此事,她也不想和鹤照今有过多牵扯,烦。
  姜芜在屋子里转圈,转来转去没个头绪,如今见到鹤老夫人安好,她不再想留在鹤府了,但容烬何时会来接她……
  院子外闹哄哄的,梓苏遣人去瞧,得了信后,她一脸晦气。
  “何事”
  “梨苑那位去了,听说昨夜就死了,现在才被下人发现。”
  姜芜脸色白了一瞬,她倚着桌子坐了下来,“死了啊,是她活该。”
  “是她自作自受,娘娘您别再多虑了。”
  “嗯。”姜芜摁压胀痛的额角,神情不是那么舒服。
  梓苏忧心不已,“娘娘,您最近夜里又难眠了,奴婢陪您去园子里转转,看会不会睡得好些?”
  “不用了,我不想出去。今儿我不去福缘堂用晚膳了,你帮我去说声,我在软榻上躺会儿,暂时不用来打搅。”姜芜甩了甩头,慢步走到软榻边,捋好纱縠躺下了。
  这一躺,姜芜做了个短暂的梦。梦境中,门窗紧闭的屋子里,药味刺鼻,看不清模样的床榻间躺了一个气若游丝的人,她捂住口鼻,欲近身一探究竟,越过被拨开一条细缝的床帏,她看清了。
  那个病入膏肓的人,是容烬。
  “这不可能!”
  姜芜自梦魇中惊醒,梓苏慌里慌张地闯了进来,清恙紧跟在她身后。
  “姜侧妃,请您速速收拾行李,与属下赶去建宁。主子感染了疫病,又逢旧疾复发,他需要您。”
  又是旧疾旧疾,郑瑛不是在吗?有神医在侧,哪里轮得到她帮忙?姜芜强压下心间那股异样,拒绝了,“我不去。”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开开心心,健康自由,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67章
  “阿芜!”是疾奔而来的鹤照今。
  姜芜此行从简, 携带的物件不多,在梓苏匆忙收拾行囊时,她去福缘堂拜别了鹤老夫人。此外, 鹤家无人清楚姜芜离府的消息。
  “你是要走了吗?”鹤照今微微喘着气, 双眼通红地想要握姜芜的手。
  清恙拔剑指向来人, “鹤大少爷,请自重,你眼前这位, 是摄政王侧妃。”容烬的事十万火急, 他没空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姜侧妃, 主子还在等您。”
  姜芜后退半步,轻点了下头,“兄长,你多保重,老夫人就拜托你照顾了。”她不等对方多说些什么, 转身往府门方向走了。
  丹漆车舆中,姜芜闭眼靠在车壁假寐, 菡萏苑里清恙字字铿锵的抱怨在她头脑中肆意冲撞。
  什么叫“郑侧妃不能”?
  什么叫“容烬的旧疾危及性命”?
  什么又叫“容烬不顾自身安危,将唯一的清瘟丹留给了平安待在鹤府的她”?
  清恙的话掐头去尾, 再如何追问, 他也不吭声,只说求她救命。鹤府不是久留之地, 连待在院子里也不似从前自在,姜芜就被迫点头答应了。
  -
  建宁城西,后巷。
  此时,距离赈灾队伍入城已逾一月, 神医夜以继日研配药方,数日前感染疫病的百姓已陆续服下汤药,形势一片向好,谁料体魄健朗的容烬却突然倒下了。
  “真以为身子好呢!你就是个花架子!”神医忙得头昏脑胀,脾气愈发不好,就差指着容烬鼻子骂了。
  乘岚尽量屏住呼吸,将自己藏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半倚在榻上的容烬眉梢轻蹙,刚想驳斥胥大夫逾矩,一脸躁怒的老头掐点骂开了。
  “乘岚说你前几日已然身子不适了,为何不说!说了让你躺下休养,为何忙起公事!千丝蚀髓是时刻埋于体内的隐患,稍有不慎就会被催醒,你内里亏空,说你体虚,莫不是以为老夫在哄骗你?”胥大夫吼得唾沫横飞,胡子拉碴的老头半分没有月前世外高人的仙气飘飘,不听话的病患该骂!
  乘岚在恨不得捂住耳朵的同时,由衷暗叹神医威武。
  “疫病有解亦需时日,且看姜侧妃何时到了,依老夫看,等不到后日了,最迟明早就会毒发。”容烬面临的威胁不在于疫病,而是间接催发的千丝蚀髓毒,两相重疾在体内爆发,非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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