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胥大夫话落,看戏的乘岚站不住了,“神医,那此次严重吗?”
胥大夫将银针狠狠插进布包,“严重吗?严重吗?前天没说吗?老夫也不隐瞒了,就方才施针的情况看,比上回说的还要严重数倍。你家王爷不遵医嘱,受罪活该!”老头扛起药箱,摔门走了。
戴着面巾的乘岚站在离榻数步的地方,“主子,姜侧妃至少今晨才动身,还需四日,要不要去请……”他声音越说越弱,死死垂头盯住地面。
“出去,别放任何人进来,这是命令。”容烬捏着掌心的锦囊发怔,即便姜芜来了,恐怕也不见得愿意,若非建宁疫病已被控制,他不会同意接她来此,只是,他太想念她了。
乘岚早料到事无回旋余地,他出了屋子后,再次飞鸽传书给了清恙,盼着姜芜快些到。
深夜,药童来请乘岚去了神医住处,后者不明所以,但心急如焚,直到听见与他白日如出一辙的建议。
“老夫并非危言耸听,王爷劝不了,如今他身边亲近之人只有你在,若要硬扛过这遭,无异于割肉剔骨,你看着办吧。”
乘岚脸色蓦地变得煞白,“可……可您不是说元阳不失?”
“没说要王爷丢了元阳,有个人在旁帮忙,总好过硬捱,你明白不?”
“王爷下过令,不准任何人靠近厢房。”
胥大夫重重叹了口气,“老夫言尽于此,你出去吧。”
乘岚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胥大夫有了私心,但明知如此,他潜意识里依旧想请郑瑛来。
突然,暗卫齐炘闪现在了路中央,“乘岚,主子毒发了。”
巷尾小院。
狂劲的内息席卷了整间屋子,噼里啪啦的瓷碎声时不时响起,暗卫们从暗夜守到天明。第二日,好不容易静下来一个时辰,痛苦的低喘声又逸散出来,愈演愈烈的趋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动静时断时续,敲得暗卫们心尖发颤,此刻他们才真正明白,神医昨日怒火中烧不是无的放矢。
赈灾队伍从舟山赶来建宁时,几乎连续四日四夜不眠不休,所以,清恙四日内带姜芜赶至,已是极限了,而且大抵是不可能。
请郑瑛来救,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蹲守在檐下的乘岚脑中天人交战,从前不能,不代表这次不能,而且,他的性命远比不过容烬的安危。
第二夜,屋内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从窗缝溢出的血腥气仍在时刻提醒乘岚早做决断。
“再等等,再等等,说不准能等到。”
第三日,乘岚趁容烬昏厥,入内为他包扎好了伤口,顺手将被摧残成一摊废墟的屋子收拾了。
“封脉针顶多起效半日,午后王爷会醒,老夫已没有多余能做的了。”胥大夫轻拍乘岚的肩膀,拖着步子走远了。
午正一刻,容烬准时醒了。乘岚将熬好的清粥搁在榻边,弯腰扶他坐起,“主子,您多少用些粥。”
“嗯。”容烬浑身惨白,双手皆被绷带缠起,他缓慢端过碗,眉头浅浅皱了起来。
“主子,属下帮您。”
容烬偏过手臂,无声拒绝了,“她到哪里了?”
“回主子,属下已飞鸽传书给清恙,但并未收到回信。”
“怎么回事?”容烬捏紧了瓷勺。
“请主子放心,有齐烨在,姜侧妃不会有事。”
记起有齐烨保护在侧,容烬点头,慢吞吞舀了勺粥送进嘴里,他吃得慢,但好在吃了大半碗。
容烬放下碗,接过帕子轻擦嘴角,“扶本王躺下,你出去。”
乘岚扶稳浑身冰凉的容烬躺好后,视死如归地跪在了他的榻边,“请您顾惜身子,求您,让郑侧妃来。”
双眼放空的容烬语气平静,“滚出去,齐炘。”
“主子,”黑衣暗卫瞬时跪立在乘岚身侧。
“若敢放旁人进来,你们暗卫三人即刻驱逐出暗卫营,自断一臂后去靖州燕云卫报道。”
“是。”齐炘沉声应下,将瘫软在地的乘岚拖走了。
从烈日当空,到落日衔山,容烬撕心裂肺的痛呼声不绝于耳,乘岚麻木地坐在廊下的台阶发呆,直到灯笼亮起,他如同被蛊惑般拔步往外走。
“你疯了!”齐炘一掌击在他的肩头。
“我不想连累你们仨,届时我以死谢罪,求主子放你们一马。”
齐炘语气沉静,“你就是这样看我们的?你明知主子对姜侧妃的心意,怎敢私自做决定?”
乘岚知道得不能再知道了,但万事太平时,他以容烬的心意为先,而如今,生死关头,情爱哪有性命重要,不是只有清恙为容烬不值,他也是,只是没有说出口罢了。“让开,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你可以试试,能不能胜过我们三人。”
暗卫只奉容烬为主,唯容烬的命令是从,面对寸步不让的齐炘,乘岚果断抬手出掌。
“你简直魔怔了。”齐炘努力唤醒乘岚,而平日最为理智的人此刻已至穷途末路,压根听不进去任何劝告,齐炘与另一名暗卫联手才能压制住暴起的乘岚,他们三人一路缠斗到院外,仅留下年纪最小的齐八留守。
殊不知,真正的危机已在暗地里潜伏多时,等的就是这一刻。
“站住!”齐八拦住行迹可疑的母子,不准来人再踏近一步。
粗布麻衫的妇人被吓到,连忙弯腰道歉,“大人,民妇不是坏人,我看院外没人才进来。大牛,把篮子给娘。”
瘦弱的男孩缩着脖子,将竹篮递了过来。
妇人掀开蒙在上层的粗布,“大人,这是家里母鸡生的蛋,为感谢王爷恩情,我才带孩子来碰碰运气,我没想干别的。”她怯怯地把竹篮往前伸,但齐八没接。
“多谢好意,王爷不收百姓馈赠,请回吧。”
听见齐八拒绝,妇人快急哭了,“您收下吧,您收下,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我们母子没本事,只能拿出这些。”
齐八不为所动,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不必了,请回。”
僵持之下,齐八藏在袖口的暗器就要出手,而此时,院外又来了一人,是来探病的郑瑛。
容烬不准她靠近是一回事,她主动来则是她自个儿的事,郑瑛也是来碰运气的。“张大姐、大牛,你们怎么在?”她看了眼面生的齐八,猜他应是容烬的暗卫,便没多问。
“王妃,王妃姐姐,”母子俩先后问候,那妇人说:“我带大牛来给王爷送些鸡蛋。”
郑瑛了然点头,“王爷不收百姓分毫,历来如此,你拿回去,心意本妃会带到。”
“好吧。”母子俩尤为失落,但似乎也没离开的打算。
齐八不再留情,正要强行驱逐外人离开,眼睛却猛地一花,他强撑了片刻,仍是无力地倒了下去。
“啊!”被吓了一跳的穗儿尖叫出声,“娘娘,他怎么了?”
郑瑛赶紧蹲下身给齐八把脉,脉象弦紧,气机郁滞,是中毒之兆。她刚要吩咐穗儿回去取银针,穗儿也倒了。
“娘娘,奴婢好晕。”
“穗儿穗儿!”郑瑛抬头望向穗儿的时候,却意外看见了张大姐恶毒的眼神。
被察觉的妇人不显慌张,她沉着地放下竹篮,“王妃,您也中毒了,我不想对您下手,但容烬那个狗官必须死!他助纣为虐,偏帮狗皇帝害了连州多少人!”滔天的愤怒占据了她老实的面庞,“大牛,你在外头守着。”
大牛坚定点头,“好的,娘。”
郑瑛听不懂她的话,想方设法地劝,“可王爷救过你们啊!你不能恩将仇报!”
妇人充耳不闻,瘫坐在地上的郑瑛只能眼睁睁看她靠近厢房。
满眼歉疚的大牛低下了头,“王妃,您不会死的,您别害怕。”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郑瑛偷偷取出了藏在镯子里的软针,“肚子好痛,好痛,”她痛得匍匐在了地上。
大牛焦急地蹲下,要扶她起来,“王妃!额——”
郑瑛一针扎在了他的百会穴,孱弱的孩童瞬间倒地,她脸上闪过一抹痛惜,便迅速给自己扎了几针,她挣扎站起身,拔出发髻上的银簪,朝屋内跑了过去。
“住手!”郑瑛双眼刺红,不管不顾地冲到了榻前。
“噗——”
被踹飞的是怒目圆睁的妇人。
病中艰难起身运功的容烬吐出一口黑血,他迟钝地松开搭在郑瑛腰间的手臂,扶稳榻边定神。
“王爷,您、您怎么了?”
郑瑛哭着去抓容烬的手腕,但被他推开了。
“滚。”
虚弱如病猫的人威慑力极低,郑瑛颤抖着靠近。
就在这时,齐烨一行人赶到了。“主子!”
容烬没有力气甩开郑瑛的手,他徐徐抬头,只看见了月光下小脸惨白的姜芜,她发丝、衣裙全乱了,像是逃难来的。可是,最早她不是明晚才能抵达建宁吗?
在门廊边,浑身掺杂着尘土气息的姜芜掐紧了掌心。在她的不远处,容烬身着单衣倚在榻侧,衣衫不整、钗环凌乱的郑瑛紧紧依附在他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