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姜芜告知清恙与齐烨,她安然无恙,不必多心,但齐烨表面应下,一送姜芜平安归府,就迅速赶去找重返皇城司的容烬了。
齐烨跪地禀告,是他失职,“主子,谢公子的院子外有数十名高手相护,属下无能,让姜侧妃独自入内,与谢公子相处了一刻钟,但姜侧妃出来时,除了神色有异,周身并无其它不妥。”
“齐烨,那位足不出户的谢公子,名字为何?”
“谢昭。”
容烬血色尽褪,他俯身盯着书案一角,胸中戾气翻涌,抬手挥落了书案上的一堆信笺,连带笔洗也滚落在地,“你再说一遍?”
齐烨如实回答:“谢昭,昭昭天明的昭。”
“哈哈哈——谢昭。”容烬冲出屋子就要回府,齐烨说什么都不管用,一堆事压在案头,晚些还得赴宴。
可容烬哪里顾得上那么多,他家都要被偷了,而且体内的千丝蚀髓,因方才的震怒,竟隐隐有催发之势。风雨欲来,他不能倒,容烬强摁胸口,打马冲回了容府。
第84章
容府, 松风苑。
景和拦住匆忙回府的容烬,“阿芜不对劲,你究竟瞒着我什么?”后半句话, 她压低了嗓音。
容烬心忧如焚, 无闲情多做解释, “清嘉,一切按计划行事,往后, 本王会同你道明原委。本王急着见阿芜, 你先回府,近来若无要事, 尽量待在宜韶苑里,记住了吗?”
景和大事上拎得清,见容烬神色凝重,她便歇了追问的心思,“那明日?”
“照旧。”话音未落, 容烬已经大步迈向西厢房。
阶上雕花黑檀木门紧闭,梓苏水谣分列两侧守在廊下, 容烬抬手示意她们勿要出声,缓缓推门入了内。急促的呼吸在推门之时缓和下来, 连带焦躁恐慌亦随之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陌生至极的情怯。
容烬不敢,不敢问出“谢昭”的名讳。鹤照今已是他曾经难以逾越的高山, 遑论姜芜日思夜想的谢昭。
“阿芜。”
紫檀木软榻上,姜芜坐着一动不动,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人,容烬惶然无措, 乱了步伐,他上前将姜芜抱入怀中,伏在她肩头温声呼唤:“阿芜,阿芜……”
尚在愣神之中的姜芜轻轻拽住他膝上的衣料,许久,才应声开口,“你没有话要问我吗?”
容烬想问,但不敢问,可终究敌不过无数个夜晚深埋心底的煎熬与嫉妒。“阿芜,可是认识谢公子?”
姜芜推开他的怀抱,坐正了身子,她抬首遥望窗外雪色,很轻很轻地回答:“是,认识许久许久了。”
暖意离去,容烬怅然若失,他握过姜芜冰凉的手,若无其事地问:“阿芜的故乡,不是在忘川吗?若本王没有记错,谢公子未曾离开过上京城。”
“我与他的相识在儿时。”姜芜的话真假难辨,容烬不信,但她的神情不似作伪。而且她不在乎容烬信与不信,自从见到活生生的,会说话会笑会摸她脑袋的谢昭起,那些被她刻意遗忘在记忆深处的过往,源源不断地浮现出来。
姜芜再无法欺骗自己,十七岁前谢昭是她的全部,是生长在她体内的寸骨,无处不在,无法剥离。鲜血淋漓的别离之痛令她应激,她不敢想不敢念,而此刻,思念呈井喷之势爆发……容烬的讲话声又悉数远去了。
容烬从未经历过眼下这般的迷茫,姜芜明明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却似握不住的流沙,稍有不慎,她就会义无反顾地离他而去。“阿芜,你为何就不能看看本王呢?”他喃喃念着,声若絮语,无人问津。
“咳咳,咳咳——”浓腥的淤血蹿入喉咙,容烬松开姜芜的手,火速拿帕子捂住口鼻,猛咳不止以致弯了腰。
响闹声将姜芜从神游中唤醒,俯身颤栗不息的容烬整个人都虚弱到了极致,姜芜抖着手抚上了他的背,“是毒又发作了吗?月底未至,怎,怎会如此?”
容烬擦掉血渍,将帕子丢到软榻边的案几上,趴上了姜芜的膝盖,“咳,没事,本王没事,休息片刻便好。”
“今夜宫中夜宴,可要告病推掉?”姜芜轻缓拍打,关心询问。
“无碍,忍忍就过去了。本王夜里早些回来,阿芜等等再就寝可好?”
“好啊。”
容烬出门时面色苍白,梓苏心下狂喜,为避免露出马脚,强忍着待容烬走远,才进了内室。“娘娘,毒见效了,大少爷果真算无遗策,时间分毫不差。”
“出去。”
“娘娘?”
“叫你出去,是听不见吗?”姜芜神色狰狞,原因为何浅显易见。
梓苏不疾不徐地跪倒在她的脚边,“娘娘,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容烬睚眦必报,您若是中途放弃了,我们都得死。”
“出去。”姜芜摔落茶盏,四溅的碎瓷片刮破了梓苏的手背。
“是。”梓苏敛眉退下,并安抚好了屋外的水谣。
皇宫,含元殿,崔越于此夜宴百官。
容烬位列群臣之首,一味沉默饮酒,裴霄虎着脸喊了他好几声,容烬充耳不闻,只在崔越叫他时,端起酒盏遥敬龙椅之上的陛下。他浅浅笑着,眼底却是一片苦涩,今日之后,君臣不再,故友反目,挚爱……他越来越拿不准,姜芜对他究竟有没有半分情谊。
容烬明显心情不佳,百官无人敢触其霉头,他亦不曾久留,宴会将将过半,他便以身子不适为由向崔越告辞。
“那令则好生休息,朕就不留你了。”
“多谢陛下。”
容烬一身酒气回了府,他在寝卧的湢室里泡了半个时辰,浑身发软地从浴桶里站起身,他向下扫了一眼,冷笑着披上了玄色亵衣。“阿芜啊,阿芜,有千丝蚀髓在,本王百毒不侵,可这样看来,你是要让本王失望了是么?”
强行运气以致经脉逆行,余毒蠢蠢欲动,容烬喝了两大碗苦药,才压下乱蹿的内力。他在书房挥笔写下一封密信后,裹紧厚实的鹤氅出了屋子,病骨支离地走进了姜芜的视线。
姜芜倚在案几上发呆,馥郁的酒香熏得她似醉非醉,容烬一来,她赶紧起身搀稳了他。“你都这样了,安分待在屋子里不好吗?”
容烬低头对她笑,“你关心本王。”
“闭嘴。”姜芜扶他坐下,见容烬盯着酒壶看,多解释了句:“记起上次在祥云楼喝的酒不错,想着今夜也喝上两杯暖暖身子。”
“忘忧小筑的桃花酒?”
“嗯,派人买了两种,原本浓酒是给你的,但你这模样,还是不要喝了。”
“好,那共饮桃花酒吧。”容烬捶了捶额角,宫宴上的酒劲未散,他脑袋有些胀痛。
“是头疼吗?”姜芜越过案几,摸到他的额头,“好像有点烫。”
“方才在宫里多饮了几杯酒,发热正常。”容烬捏住她的腕骨,将细腻的柔荑攥入掌心,眷恋地吻了吻。
“那不饮酒了,我扶你上榻歇息。”以这样的姿势说话,姜芜觉得难受,皱起了眉头。
“无碍,坐吧。阿芜特地备下好酒,又等了本王这样久,这杯酒本王该喝。”容烬无视姜芜发抖的手,倒了杯桃花酒入盏,推至她的面前,而后,也替自己斟了一杯,“阿芜,怎么不喝?”
“好。”姜芜掩饰得并不好,她端起酒盏,慌乱地灌进嘴里。
容烬轻笑一声,看着她的眼睛,喝光了一杯酒。“是好酒,”阿芜也是笨得可爱,软筋散,啧,不像是鹤照今能想出的主意啊,她到底想做什么呢?
姜芜抢过容烬手里的酒壶,又喝光了一杯,酒不醉人,但有些话,她憋在心里许久,再不说出口,她怕没有机会了。“容烬,你真的喜欢我吗?为什么喜欢我?”她刚一说完,泪珠便滚了下来,砸得容烬心上冷硬的伪装只维持了片刻不到。
容烬朝她张开手臂,轻笑着哄她,“阿芜,你坐到本王这边来。”
姜芜垂下泪眼,慢吞吞地换了位置,她窝在容烬的臂弯里,一点一点地抽泣。
“别哭了,阿芜,本王说与你听。本王喜欢你,若说是何时,又为何,这还真是个颇有难度的问题。但本王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若容烬此生要携一人白首,那个人只能是你。”容烬边说,边替姜芜擦泪,后来,则演变为抱着嚎啕大哭的姜芜哄。
眼泪鼻涕糊了容烬一身,他也不嫌弃,甚至有几分开心。姜芜越是不舍,那就意味着,情谊越真。
“嗝,容烬,我们去榻上吧,嗝,我头晕。”
“好。”容烬予索予给,手臂插过她的腿弯,要抱她上榻。
姜芜不让,“你身子不好,我自己走。”
“阿芜,是谁告诉你本王身子不好啊?”容烬不给姜芜顶嘴的空隙,扛起她就往榻边走,嘴上说没醉的姜芜乖顺得很,由着他来。
姜芜沐浴过,青丝铺散,面容白皙,唯有眼眶通红,令人怜惜不已。容烬俯身,从她的额心,吻至鼻尖,再至流连忘返的丹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