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曹沛这人,性子确实刚烈。
萧云懿笑道:“你信不信,但凡一个男子,站在我面前。我只要同他说上几句话,看他言行举止,便大致能猜出其性情人品,值不值得信任和托付终身。至少有八九成不错。”
萧沅沅看了一眼赵贞,脸上露出促狭的表情,打趣道:“姑母你瞧瞧皇上,性情人品如何,值不值得托付终身?”
萧沅沅本是说笑,只以为太后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呢,岂料太后漫不经心地打量了赵贞一眼:“他,也还行吧。模样是有的,性情也不错,心肠也软。就是心思也太细了些,容易多想。夫妻过日子,还是得粗疏大意一些好。两个人都心细,便要互相猜来猜去的,弄得彼此都不痛快。”
赵贞听她们姑侄俩说话,脸色青不青白不白的。
“皇上今日好像不高兴。”
太后道:“想是刚才那曲子弹得不好。”
赵贞意识到他的反常被太后看在眼里,只得找借口:“儿臣有些不舒服。”
太后道:“看你方才脸色,像是生病了。回头让御医给你诊治,把把脉。”
赵贞道:“儿臣这会觉得好了许多了,不必请御医。”
回到寝宫,萧沅沅正对着镜子卸妆,赵贞一言不发地进了房中。
他面色冷肃,脸上那团黑气经久未消,此刻越发浓重了。萧沅沅拿着梳子梳头,他就站在背后。
萧沅沅知道他是为曹沛的事不高兴,面上故意佯装不知。
“皇上怎么了?”
赵贞道:“你是不是很高兴,很得意。”
萧沅沅道:“我高兴什么。”
赵贞道:“见了你的老相好,不高兴么。”
萧沅沅就猜到他会这样。
几日没有见面,一见面就阴阳怪气,萧沅沅也来火:“我怎么了?”
赵贞道:“你别装傻,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曹沛,你跟他不是老相好么。”
萧沅沅道:“皇上说这话,是在羞辱自己,也是在羞辱我。”
赵贞道:“你这张嘴,还真是够硬。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以为朕没亲眼瞧见,便能抵死不认。你何必要骗我呢,你明知道我不会信。”
萧沅沅恼了:“皇上到底想怎么样呢?你说的那个人,曹沛,他不是我请进宫来的。我今夜,一句话也没说,也不曾多看他一眼。皇上还要我怎么样呢?皇上既不信任我,又何苦来。”
赵贞被她说的沉默半晌。
许久,他又说道:“不行,朕要杀了他。”
萧沅沅转身,握着他手:“杀人也要有理由,皇上是圣明之君,岂能无端猜疑,滥杀无辜?”
赵贞道:“朕早晚会抓到他的把柄。”
萧沅沅听到他说这种话,心中很恐惧。
赵贞并未忘记前世之事。他对曹沛,如此耿耿于怀,想要杀之,又岂能真的原谅自己?而今他只不过心中存了胜负欲,不甘心被弃,想让自己屈服。加之,而今自己尚有青春美貌可以供他欢娱。一旦自己将来年老色衰,他对自己的爱意日渐消淡,再想起当初的背叛,指不定会如何羞辱报复。那时自己的结局,怕是比前世更凄惨。
这一步她不能让。
一旦让了,自己就更加孤立,且坐实了罪名,往后在他面前再抬不起头来。
她生气地梳子往妆台一拍:“皇上既然信不过我,那就连我一起杀了好了。”
赵贞生气道:“我就知道,你对他旧情难忘。”
萧沅沅皱了眉道:“皇上是一国之君,说话怎么能如此无端无据。拿人要拿赃,皇上没有证据,就听信那些捕风捉影之词,冤枉臣妾。既然如此,皇上不如将我们一起杀了,也免得皇上日日看了闹心。”
赵贞恼道:“怎么,你还想和他一起死?我冤枉你,还要证据,你是打量我现在拿不出证据?这件事我知道的清清楚楚,你别想蒙混过去。这世上真找不到第二个比你更厚脸皮的人。你敢做不敢认么?”
萧沅沅赌气道:“对,皇上说的都对,这世上的男子,但凡有模有样的,全都是我的姘头、相好,个个我都爱的要死。我这样说皇上可高兴了吗?”
赵贞听了她的话,默然无语。
他仿佛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整个人都颓丧下来。他一脸沮丧,坐在床上,声音非常难过:“你就非得这么刺我吗?”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你知道我心里难过,你就不能哄哄我吗?把我气死,对你有什么好处。”
第79章 假话
萧沅沅听了他的话, 一时有几分不安。
她走到床畔,挨着他坐下,伸手去触碰他的手, 假意地劝了声:“你别生气了。”
她心里也窝着火,但是不想事态扩大, 弄得彼此不好收场,只能强忍着:“是你先不理人的,到头来还怪我么?”
赵贞道:“是不是我不找你, 你就永远不来找我了?”
萧沅沅道:“这句话该我来说才对。”
赵贞手一撇,丢出一支金色的牡丹花簪子,扔在床上, 冷脸道:“给你的。本来想着今日是七夕, 想让你高兴。想来你也不喜欢,心里瞧不上朕给的东西。那就拿去扔了吧。”
萧沅沅拾起那支牡丹花簪, 在手中打量了一阵。簪身由纯金累出极细的丝, 锤鍱成牡丹的形状,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簪心处镶嵌着众多胭脂色的宝珠, 煞是好看。中间最醒目的一颗宝石,竟如鸽子蛋一般大小,色泽剔透,深红如血,在灯下熠熠生辉, 富贵万分。 她故意装出十分惊喜的样子:“皇上这是给我的?”
赵贞道:“早知你这样刻薄没良心,还不如不给。”
他生起气来, 反而露出几分小女儿情态。萧沅沅心中好笑。
几十岁的人了,还这般装模作样的,说些酸不溜丢的话, 真把自己当纯情少年。萧沅沅可不吃这一套。
但他话说到这地步,她面上也不得不陪他扭捏造作一番:“我知道皇上生气,可我心里也生气。女儿家自然小性一些,你是男儿,就不能迁就么?非得让人家来求你。”
她故作倔强道:“皇上你知道我的脾气,最受不得委屈。我素来又爱倔,不肯服输,哪怕心里晓得错,面上也不肯认。真逼急了,定是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皇上若是凶我,我一害怕,反过来越要和皇上对着干。我生来就是这个性子,让我改我也改不了。”
赵贞听了她的话,脸色变得和缓了些。
“你同他,真的没有?”
萧沅沅立刻道:“我发誓,绝对没有。道听途说之言,皇上岂能尽信之?我就算与皇上再有不和,心中再有怨恨,可皇上是君。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那样的事,除非我连自己,连九族的性命都不要了。”
赵贞听到她如此信誓旦旦,一身正气地澄清,简直要怀疑她说的是真的了。
赵贞明明知道,她此刻是在说假话,逃避罪责。但他还是宁愿听这样的假话。他犹豫了片刻:“你不必发誓,你说什么,朕都信。”
他知道她在说假话,她也知道他知道自己是在说假话,他更知道她知道自己此刻说的也是假话,她更更知道他知道自己知道他说的是假话,但是,此刻他们都需要假话。
赵贞需要心理安慰,需要一点甜蜜安稳的夫妻生活,不想整日鸡飞狗跳,互相拌嘴。而她需要确保自己的安全,巩固自己的地位,他们都需要一点假话,来维持面上的和谐。
因此谁都不再戳破。
他拿着那簪子,对她道:“这簪子,是我亲自画的图样,然后让内府的能工巧匠制作。上面的珍奇异石,皆是从海外的僧伽罗国运来的,全天下就只有这么一支。”
萧沅沅接过。
赵贞拉着她的手,道:“咱们以后再不吵架了,好吗?”
他失落道:“这几日只为同你怄气,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整日浑身难受。都快要憋疯了。我是真的想你,真心向你道歉。咱们以后都不要再互相猜疑,互相怨怼,只要好好生生在一起,做这一世夫妻。”
萧沅沅道:“我服侍皇上更衣歇息吧。”
赵贞抱起她,任她坐在膝上,双手揽着她腰,嘴唇吻她。
萧沅沅并不怀疑赵贞此刻想要重修旧好的诚意。
她知道,他对自己,确乎是有一些旧情在,渴望破镜重圆,否则他没必要这样忍气吞声地讨好自己。他大可以让自己离得远远的,或者像前世对待丽娘那样,将自己当做一尊木雕泥塑,放在后宫里落灰,而不是这样反复地争吵、较劲,非要争出一个是非对错、上下高低来。
她心里也明白,他大抵也算不上是十恶不赦的人。
作为一个男人,他兴许,内心是有几分柔软,也是有几分怜悯的。可偏偏,他不是普通的男人。
要修复一段伤痕累累,千疮百孔的感情,比开启一段新的感情要难得多。
太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