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萧沅沅道:“你记着我的话。”
  曹沛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正兀自思索着,就见陈平王赵意,神情落寞地从那黑暗中走出。
  曹沛突然察觉,她和陈平王,是一个方向来的。一个怒气冲冲,一个失魂落魄,都是孤身一人,身后也无随从。这可是奇了怪了。曹沛心中好奇,见赵意走近,向他行礼。
  “殿下。”
  赵意低着头,若有所思,被他一打断,顿时醒过神来:“是你。”
  曹沛道:“殿下何故在此一人独行?”
  赵意明显情绪不太好,声音低落道:“无事,随便走走。”
  曹沛道:“臣方才见着皇后,孤身一人,面有愠色,与殿下同方向而来。不知是何人惹怒了她。”
  赵意脸色平静:“皇后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曹沛道:“夜里黑,臣不留神冲撞了,惹得娘娘发了好大一通火,将臣一通训斥。臣无心之失,心中实在惶恐。皇后孤身一人,身边也没带侍女,又没点灯。黑魆魆的,臣只当是个冒失的宫女,未能认出来。”
  曹沛句句地暗示,此刻赵意和皇后的举止,有些鬼鬼祟祟,想听他说辞。
  赵意看出他的心思,并不理会他的试探:“你若没什么事,我去别处了。”
  曹沛道:“夜黑,臣这盏灯借给殿下用吧。”
  赵意道:“多谢。”
  曹沛看着这二人一先一后,心中猜测:难道皇后和陈平王有什么?自己这是撞破了好事,皇后怕自己说出去,所以说那番话威胁自己?
  似乎有点不合理,但除了这,找不到别的解释。
  萧沅沅思索着刚才的情形,心中有些不安。她竟不知,今日曹沛也入了宫。
  赵贞恨这人入骨,前世不但将他凌迟处死,还连诛了他三族。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听自己的话离开京城,要让赵贞看见他,又不知要生什么是非出来。她现在跟赵贞正较着劲,曹沛冒了出来,自己还怎么拿出气势来。这不是逼着自己要低一头么。
  她几乎能预料赵贞的反应。
  萧沅沅刚到水榭,钟雅仪就走了过来:“娘娘方才去哪里了?可叫奴婢们好找。”
  萧沅沅问道:“怎么了?皇上问起了吗?”
  “那倒没有。”
  钟雅仪道:“不过娘娘去哪里可得跟奴婢们说一声,万一皇上和太后问起,奴婢们也好回话。”
  萧沅沅道:“不过是随便走了走散心。”
  钟雅仪帮她整理裙衫:“娘娘这鞋底怎么还沾了泥呢?裙子角也溅了泥点子。这可不行,要让皇上太后看到了,必定要问。需得换过。”
  钟雅仪吩咐春莲:“你去取娘娘的裙子还有鞋袜来,拿到这旁边的咏春殿。”
  春莲忙跑去了。
  萧沅沅来到咏春殿更衣:“今日的事,你可别告诉皇上。”
  钟雅仪道:“奴婢怎会去乱嚼舌头。只怕娘娘信不过人,凡事都不肯告诉,真遇着事,奴婢想帮着遮掩也遮掩不过来。况且这一个人,万一跌着碰着,奴婢可怎么交代。”
  萧沅沅道:“好姐姐,我下次记着便是。”
  钟雅仪听她这么说,这才露出了笑容:“娘娘可别这么说,奴婢是奴婢。”
  祈年殿外,就地起了宴席,赵贞也在,还有陈平王、宣城王等人,平日里不常见的一众王子公主,也纷纷列坐。傅氏,孙太妃,宣城王妃等众女眷单独列了一席。宾客如云,案上点心瓜果齐备,各自斟着酒。
  席间有人引吭高歌,乃是京中有名的歌者,叫韦念红,被太后请到宫里来。而一旁坐着弹筝伴奏之人,正是曹沛。歌声清透,穿云绕梁,曹沛则正襟危坐,从容不迫地按着弦。一曲合毕,又是一曲,这一曲名字叫《出塞》,传说乃是首极难的曲子,天下罕有能尽其妙者。曲声高亢悲凉,带着浓烈的肃杀之气。声一起,仿佛已嗅到了血腥,眼前浮现出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之景。
  人虽多,却不闻一声嘈杂,所有人都聚精会神。
  萧沅沅坐下,一同听曲。
  第78章 不痛快
  这曲子确实弹奏的极妙, 她一时间听得入了神,只觉耳畔声音陡然急促,飒飒如西风。曲调高亢处, 似箭离弦,似刀出鞘, 马嘶人呼,战鼓雷雷。正在激昂时,曲调一转, 如九天银河骤然降下,黄河滔滔东去。水声渐流渐稀,渐流渐稀, 最后阻隔在了无尽沙漠之中, 终被泥泞吞噬。漫长的沉寂之后,一道清泉缓缓地流淌而出, 渐渐化成冰河。
  所有人都在专注地听曲, 只有赵意,心思不在这上头, 只是一杯一杯饮着酒。
  萧沅沅目光看向他,见他对自己视而不见,又想起方才他那些冷冰冰的话,心中积攒了多日的热意,真就凉了下去。她黯然伤神, 转而看向坐在宴席中间的曹沛。
  曹沛身着一身暗红的圆领袍,刚才黑暗中, 没有看清,这会儿灯火通明,便瞧的真切了。
  他比萧沅沅记忆中的模样, 要年轻许多,但身材轮廓,看起来并无不同。眼下看着,还要消瘦得多,他身材极高,宽肩细腰,相貌极英俊,尤其是按筝拨弦的动作,格外有种潇洒之气。旁人弹筝,都是柔情款款,然而在他手中,却仿佛是一件兵器,能杀人于无形。像刺客握着剑,任意之至,信手拈来,随意挥洒间便见血封喉。
  萧沅沅见到他,心中陡然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欣喜。
  待要多看几眼,却仿佛感觉周围有一股冷气,她顿时心虚,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看,却见赵贞的脸色冰冷如霜。
  赵贞的表情紧绷着。
  他显然,已经认出来,此刻弹筝的人,正是曹沛。
  萧沅沅看到这反应,就知道他恼了。
  她一时心乱,不知如何是好。看一眼赵意,糟心,又看一眼曹沛,心动归心动,却高兴不起来。再看一眼赵贞,就更糟糕了。她无心听曲,时不时扭头,窥探赵贞的表情,
  赵贞的脸上,虽然笼罩着一团乌气,但到底忍耐着,没有发作。一曲毕,众人鼓掌,曹沛起身离席,被太后叫去面前说话。另一名乐师接着弹奏别的曲子,却已没什么人愿意倾听了,开始说说笑笑,饮酒,吃起点心来。
  太后见着曹沛,十分喜欢,夸赞道:“你的琴艺高妙,我许多年未听过这样的声音了。”
  让人赐他酒,又赠他一把焦尾琴:“这琴,乃是汉代的名臣蔡邕所制,据说它的音色美妙绝伦,盖世无双。送给你,也算是宝刀赠英雄,总算它得遇明主,不必蒙尘了。”
  曹沛受宠若惊,连忙谢恩。
  赵贞坐在太后身旁,道:“你叫什么名字?”
  “臣名曹沛。”
  太后道:“他是司隶校尉曹沣的儿子,今年方二十岁,还未出仕。曹家祖上,也曾是皇族出身。他父亲甚有才干,膝下三个儿子,这个是最小的,另外两个,一个派驻在并州做参军,另一个任松阳县令。”
  赵贞道:“太后赐了你酒,朕便赐你清茶一盏吧。”
  侍女捧上一壶新沏的龙井,替他斟满杯。
  曹沛再次谢恩。
  萧沅沅的目光,和他对视。
  曹沛深深地打量着她的脸,似乎在判断此刻端坐在人群中,雍容华贵的皇后跟自己方才黑暗中撞见的,是否是同一人。察觉到赵贞的目光像箭镞似的射来,他意识到不礼,赶紧低下头。
  曹沛退下之后,太后这才向赵贞说道:“皇上以为,可赐他个什么官做。”
  太后提起曹沛的家世,本意就是想给曹沛赐官,赵贞知道,却故意不提,只赐了茶。这会太后问,赵贞索性顶了回去:“不过些曲艺末流,朕没看出他有什么才能。”
  太后对他的回答显然很惊诧。
  平日里,赵贞对太后的意图,都是极尽揣摩,顺着说的。今日头一次直接驳了太后的话,还对太后称起了朕。
  太后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曹沛一曲出塞搏得了满堂彩,不一会儿,便被一群公主王妃,贵妇人围绕着,争相赞美,纷纷邀请他为自己弹奏曲子,甚至还有人当众送上礼物。
  太后远坐着,看着这一幕,面带笑容,对萧沅沅说道:“你瞧他,是不是很讨女人的喜欢?”
  萧沅沅头一次见太后流露出这般笑容。那是一种女性对美好异性的欣赏。太后这般年纪,又身处尊位,见过的男人多了,已经很少会有这样的笑容了。
  萧沅沅也不由也笑:“太后觉得他怎么样?”
  萧云懿道:“我向来不喜欢这种小白脸。年轻,轻浮,学了些雕虫小技,会几句甜言蜜语,便去四处勾引女子,逞自己风流。不过,我倒是很喜欢他。这人模样虽好,看着却没有半点脂粉气,反而眉宇间有股子骁悍之色,像是个烈性子。”
  萧沅沅笑说:“太后一说,我倒也觉着几分。”
  她心中敬服。到底是太后,目光如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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