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皇兄这话,不但是羞辱我,更是羞辱皇后。”赵意直言道,“皇后是天子之妻,更是一国之母,是皇子和公主的生母,即便是有些过错,皇兄也不该说这样的话。”
  他双手伏地,叩首道:“请皇兄收回此言,否则臣与皇后都只能以死相谢。”
  赵贞顿时止了泪,别过头,挥了挥手:“罢了,你就当我喝醉了,胡言乱语吧。”
  赵意道:“皇兄明日就要御驾亲征。重任在肩,实不该为儿女私情乱心劳神。臣只知忠于皇上,为朝廷效力,盼望皇兄此番出师大捷,壮我魏国声威,此外别无他念。皇兄也当以国事为重,不论皇兄与皇后有何心结未解,都请皇兄暂且放下,万不可任性误了大事,更不可再醉酒。否则让将士们看见,会动摇军心。”
  赵贞盯着他看了许久,仿佛在猜测他是真的如此纯粹,还是仅仅是伪装。然而很快,他只感到头晕。他心中懊恼,无意再造作,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自责道:“你向来识大体。是朕糊涂了,朕向你赔罪。朕收回方才的话,你勿要见怪。朕答应你,定会打赢这场仗,不会令你失望。”
  赵意道:“皇兄这样说,我便放心了。皇兄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圣明之君,也是万兆臣民的仰仗,自是要成大事,立大业的,儿女小事不值得伤情。”
  赵贞叹道:“皇后若是能像你这样识大体,我便也不担忧了。”
  赵意道:“皇兄同她,想必有什么误会。夫妻之间,磨牙拌嘴是常有的。皇兄性子谦柔,能忍让,胸怀又大度,皇后难免恃宠而骄一些。圣人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何况不是圣人。”
  赵贞听了这番说辞,心里熨帖了不少。
  赵贞道:“太晚了,你不必出宫去了,陪我一起睡吧。”
  赵意欣然应允,起身,亲自服侍他就寝。替他脱了外袍,自己也上了床,就在赵贞身旁,和衣而卧。
  萧沅沅得知是陈平王伴驾,也没有多说什么。
  次日,送别了赵贞,她传召陈平王入宫。
  她心情不好,昨夜一夜未睡,失眠到四更,又早早起床,至郊外为赵贞送行,饥肠辘辘站了一晌午。临别之际,除了客套之外,也未有只言片语。及至陈平王到来,萧沅沅试探着问起昨夜赵贞同他说了什么。
  赵意仿佛猜到她要问,语气很是轻描淡写:“皇兄没有说什么,只是说些朝廷上的事。”
  萧沅沅问:“皇上没有提到我?”
  赵意道:“未曾说别的。”
  萧沅沅隐晦地和他说起昨夜同赵贞之间的不快:“皇上疑心重,近来无故发脾气。我的性子也急了些,说了些顺嘴的气话。他一动怒,冷脸抬脚就走了。我从昨夜到现在,寝食不安,心里始终放心不下。”
  赵意安慰道:“皇兄他毕竟是天子。天子都有逆鳞,触之则怒。你我虽是他的枕边人,兄弟手足,却也是他的妃臣,难免要小心谨慎些。至于皇后说的昨日之事,我看皇兄也只是一时气恼,并未往心里去,皇后无需担心。”
  萧沅沅叹道:“你是男子,自然不懂得我们做女子的无奈。”
  赵意道:“自古臣子侍君,如女子事夫,无有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者。娘娘有太后九泉之下庇佑,又有太子依仗,大可不必忧虑。眼下最要紧的朝廷的战事,皇兄出征在外,皇嫂又有孕在身,应当保养身体,抚育太子,料理好前朝后宫,让陛下不致内外劳心,有首尾不能兼顾之忧,如此才是正理。”
  萧沅沅点头:“你说得对。”
  两人闲庭信步,说着话。
  而今已入了春,园中海棠花开的正好。此情此景,让萧沅沅恍惚回到了前世。陈平王在身侧,他早已褪去青涩,而今已然是成熟男子,举手投足皆是沉着稳重。萧沅沅注意到他今日穿着一身素色的云锦袍,极是雍容华贵。记得,前世也是这个时候。他穿的也正是这身衣裳。那时的皇后还是萧瑛,也就是丽娘,而今的陈平王妃。那时赵贞刚刚出征,陈平王与皇后在此园中议事,他的神情语气也同今日一模一样。萧沅沅站在远处,暗暗地瞧着他,只觉这人极美。一眼望去,宛若玉树凝霜,端的不似凡尘中人。
  而今,他依然是他,而她也依然是她。
  好像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变。
  萧沅沅伸手,往枝头处,折了一支海棠,放在手中观赏。
  有蜜蜂飞来,在她周围,赵意伸出手,用袖子替她赶开。
  话已经说完了,他并未立刻告辞离去,而是陪着她一起,观赏新绽的海棠花,不时驱赶一下飞来飞去的蜜蜂。
  萧沅沅提起先前的事,有意同他握手言和。
  “其实咱们之间,有些误会。”
  她道:“你与我,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往事不可追,黄河之水也不可能西流。这些年,你畏我如虎,每每见了面便借故回避,从不肯与我正面交谈。今日若不是皇上出征,你也不能来见我。我先前对你有些怨言,甚至见到你与王妃恩爱,会忍不住心生妒意。这样终究不好。你是皇上的手足,亦是太子的叔伯,咱们之间,本不该生嫌隙。从今往后,咱们便都忘掉吧。”
  赵意听了这话,却是久久的沉默不语。
  “我有一句话,一直想问你。”
  萧沅沅道:“今日没有旁人,只有你和我。咱们只是随便说说,说罢便忘了,绝无第三人知晓。”
  她转身看向他:“其实你对我并无情意,对吧?我并不是你心中衷爱的那一类女子。当初你我生情,不过是我引诱你。这世上没有几个男子能拒绝女人投怀送抱,你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你心里其实从来没有我。”
  赵意神色赧然,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情爱于我,并不重要。”
  他低声道:“我生长在宫廷帝王之家,自幼便明白,婚姻之事,皆是维护家族利益的筹码和工具。我的婚事,也是太后说了算。我从未想过拿着。”
  萧沅沅问:“如此,不觉得遗憾吗?”
  赵意答道:“人生一世,并非只在后宅床帏之间,也并非只为情欲而活。”
  萧沅沅道:“不为情欲而活,那你为什么而活?”
  赵意答非所问:“幼年时,我与皇兄一道在太华殿读书。那时朝中由太后把持朝政。太后刚强独断,上至天子王侯,下至公卿,生死性命,皆在她一言之间。太后每每有废立之心,我与皇兄皆如履薄冰,心怀畏惧,日夜不安。你记得那一年,太后将皇兄囚禁在佛堂。太后当时决意要废帝,她召我进宫,问我,是否愿意做皇帝。其实,太后想要立我,并非喜欢我,只是因为我年纪更小,在太后看来,更容易操控。我当时非常害怕,怕皇兄会死,怕自己也会死。我与皇兄曾立下过誓约,绝不会背叛彼此。只要他在位一日,便会视我如手足,而我今生都会忠于他,尽心竭力地辅佐他。我不能背弃诺言。”
  萧沅沅道:“你笃定,他也会信守承诺。”
  “天子之心,谁能揣度。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萧沅沅道:“你方才那话说的极对。你们男子取悦君上之心,更甚过女子取悦丈夫。所谓君子丈夫,皆是天子妾室。”
  赵意无法辩白,苦笑了声:“或许吧。”
  他似乎不甘心被她嘲讽,半晌解释道:“起初,我也以为我们彼此有情。后来我发现,你对我,似乎也并不是很真心。你与皇兄之间,牵绊甚深,远甚过你与我。我想,你其实并很不喜欢我,你当初找我,兴许只是为了和皇兄赌气吧。是我有错,我当初本不该介入你们之间。”
  萧沅沅道:“我对你,一直都有真心,可惜你从来不信。”
  赵意有些脸热,只是不言。
  萧沅沅心想,陈平王这人,确实没什么意思。
  或许人各有志吧,他们到底是不同的人,注定不是一条道。
  他有可爱之处,但她已不再爱慕他。
  临行前,赵贞有旨,令陈平王监理国政,凡要事,需与皇后相商。萧沅沅理所应当地参决要务。
  她搬到赵贞的太华殿起居,方便接见大臣和议事。
  虽是有了身孕,她身体眼下还很好。何况,她从始至终,都不甘于只是替赵贞生儿育女。哪怕肚子已经日渐隆起,也并不能阻碍她把心思放在朝政上。
  而今朝廷打仗,最要紧的事就是节省开支,为前线供应军需粮草。这些事,向来是陈平王在负责。
  见到赵意时,萧沅沅同他详细地询问此事。
  “皇上出征在外,朝廷的军需粮草供应是否充足?”
  赵意道:“此次大军携带的粮草足够三个月之用。”
  “三个月之后呢?”
  “还得另外筹措。眼下已经向各地的官仓征调了粮食,即日运送至京师。”
  萧沅沅道:“征调各地官仓的粮食,需得有限数,防止入了春,水旱灾情,饿死百姓。更得防着那些商人囤积居奇,肆意抬高粮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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