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赵意显然都考虑到了:“各地官仓的粮食,有些本就是军用的,即便调用,也不超过半数。朝廷打仗,粮价上涨一些,也有益处,商人们有利可图,才能从他国贩运粮食。国库眼下不缺银。真若有商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定会依律查处。臣已经草拟了一份律令,请皇后过目。”
  萧沅沅接过他拟的律令,细看了一遍,已是十分完美,无可改动,即令他制诏,尽快颁布。
  朝廷的公文奏疏,事无巨细,皆由陈平王经手,所有的诏令,也都是出自陈平王。自从赵贞离京,萧沅沅看他是宵衣旰食,忙的日不暇给。这人确实思虑周全,做事稳妥可靠,又勤勤恳恳,忠心务实。他呈上来的东西,萧沅沅几乎没有什么异议,也就利落地拍板。
  然而,没过几天,便有太监在萧沅沅耳边嘀咕:“陈平王呈递上来的东西,娘娘也该偶尔否决一下,或者挑一挑毛病,不能件件都赞同。”
  太监的语气讳莫如深,萧沅沅当即问:“为何?”
  太监鬼鬼祟祟地提醒:“娘娘都听他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外人不知道,还以为皇后是他的傀儡。大臣们见娘娘如此没主见,也都会听从陈平王,不会再将皇后当回事。”
  第118章 虚与委蛇
  萧沅沅不以为意:“陈平王虑事周全, 他写的诏令无一字能改,我为何要故意否决他,挑他的错处?朝廷大事, 理当由能者担之。大臣们听从我,还是听从陈平王, 都是在效忠皇上。岂能为一己的私欲,误了国家大事?其他人,只要说的有理, 我也一样听从。”
  更有甚者,私下在萧沅沅面前耳语,诋毁陈平王, 都是些捕风捉影之词, 或说他党结大臣,榄权自重, 或说他贾义市恩, 邀买人心,皆无真凭实据。坊间还有人传唱歌谣, 或造些谶言,说先帝当年传位陈平王。又说当年太后也有意废帝,另立陈平王为帝。而今赵贞领兵在外,陈平王位同副君,将来必定会继承大统。这些谣言十分骇人, 不知出处,甚至有人猜测, 是陈平王刻意为之。
  萧沅沅听了,当面驳斥道:“市井谣传,岂可听信?陈平王为人向来忠贞, 我管保他断无此心。皇上用人不疑。而今朝廷用心战事,皇上率军亲征,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陈平王亲理朝政,恭谦勤勉,满朝文武人所共见,岂能任由这等闲言碎语肆意流传,寒了大臣和将士们的心?”
  萧沅沅命人彻查此事,很快就查出来,这造谣者,竟然是些敌国的细作。
  这些人以经商的名义,潜伏在魏国,不仅打探消息,出卖情报,更是肆意散布谣言,挑拨离间,目的就是为了挑起魏国的纷争。
  这些人全都被抓了起来。负责查办的萧煦,将审问的结果,还有涉事的人员名单拿到宫中,面见萧沅沅并回话
  一共有十六名细作,已经一网打尽,证据确凿。他们身上都有携带毒药,特殊的武器,还有暗号。在他们的据点,搜到了密信,还有些特殊情报,包括吏部官员的任命,还有京中的物价,朝廷的粮草供应。
  萧沅沅仔细看过了证据,还有人犯的口供。
  “这可都是些朝廷的机密,怎会如此轻易让人窃取。”
  萧煦道:“臣核对过了,这些情报都不是太准,颇多误谬之处,并非是咱们自己的人与之勾结。只不过是买通了几名小吏,还有看茶洒扫的仆役,这些人知情不多。”
  萧沅沅道:“人都抓起来了?”
  “都已抓起来了。”
  萧沅沅让人去传旨,召陈平王入宫。
  她将审问的结果,当面拿给陈平王。赵意看了,也是又惊又喜:“真是大功一件。娘娘思虑周全,用人得当,果然没有漏网的。将这些蛇虫鼠蚁都清出去,前方的战事便能少些隐患。”
  萧沅沅笑看着他道:“你不要只关心战事,这也事关于你。”
  赵意听了她的话,顿时收敛起住笑意。
  他低下头,郑重地揖拜道:“臣有罪。”
  萧沅沅纳闷:“你有何罪?”
  赵意道:“这些日子,京中一直有些流言。臣早有听闻,却未能告知娘娘,未及时向娘娘请罪。”
  他主动将话题引到了这里,萧沅沅也就顺势笑了笑:“本不过是一些市井的流言,我半个字也不信。我今天召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我告诉你,这些话,我过去不信,现在、将来,更不会相信。皇上也同样不会相信。而今事实已经查清楚了,便是有人在故意散布谣言,挑拨离间。而今细作都已抓起来,其他人也当依律处置。至于坊间的谣言,我已经下令禁止,也算是还你一个清白。”
  赵意面露愧色:“娘娘豁达,胸怀坦荡,君子风范。臣惭愧。”
  赵意原本心情烦闷。朝政之事冗杂繁多,他已是忙的脱不开身,不暇寝食,京中又是流言四起。他的属下已经有人多次提醒他,并猜测:“会不会是皇后故意为之?殿下而今总揽朝政,皇后恐怕会心中不满。前些日子,已经有人在皇后娘娘面前窃窃私语,万一皇后听信了这些谗言。”
  赵意面上若无其事,说:“娘娘断不至此,你们不要妄加揣测。”但其实他心里也没底。这些日子,他都心里悬着块石头,一直担心着要如何化解此事。今日见到皇后,他才如释重负。
  直至此刻,他才注意到,已经入了春。
  今早起更衣时,妻子说:“天暖了,该换单衣了。”她取来新制的薄锦春衣,替他穿上,还有春天的薄靴子。吃饭的时候,有一道蒸槐花。妻子说,春日到了,可食槐花,他还是没觉得什么。直到此刻,游走在宫苑中,抬头望见不远处碧绿的垂柳,还有已经将谢的海棠——他竟没留意到海棠都要开败了。不过海棠谢了,尚有别的花,月季和蔷薇又热热闹闹地盛放了。暖风吹拂着,送来隐约的香气。不知是花香,还是宫人身上的衣香。又或许不是宫人的衣香,而是皇后的衣香。宫人是不能用掺杂了沉香的香料来熏衣裳的。太阳晒的人有点热意,当真是入了春了。
  他心里忽想,这天气,很适合踏青。
  萧沅沅注意力还停留在他方才的话上。
  她挑了挑眉,含笑说道:“这话何意?我是君子,你又对我惭愧,难不成你是小人了?”
  赵意此刻收回了思绪:“臣在娘娘面前,一直都是小人。”
  萧沅沅道:“你又在自贬。”
  赵意道:“臣是真心话。”
  萧沅沅道:“你对我有愧疚?”
  赵意没有否认,只道:“其实这些天,臣心中一直害怕。”
  萧沅沅道:“你
  怕我会听见那些流言,并信以为真?怕我会猜忌、怀疑你?”
  赵意默认不否。
  萧沅沅道:“我若当真是信以为真呢?”
  赵意摇头:“我不知道。”
  他苦笑:“或许我就请辞,不做这个官了,从此远离朝堂,浪迹江湖去。”
  萧沅沅郑重说道:“你万不可灰心丧气,说这样的话。我知道你心里的难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个位置看似风光,却也最是凶险。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你,想要推你下去。即便你做的再好,想的再周全,也免不了谣言和中伤。伴君如伴虎,身在此处,无有不如履薄冰者。可若是连你也这样想,不愿担这个重任,皇上又还能有谁可信任、可依靠呢?”
  她说完这番冠冕堂皇之辞,转而又别过脸庞,不再直视他。接下来的话,也仿佛有些难以启齿。
  “皇上需要你,我更需要你。”
  她低声道:“你若是远离朝堂浪迹江湖,我该依靠谁去?”
  她抬头,望着空中飞来飞去的燕子,半晌,复望向他,坚定而温柔地说道:“我真心希望你能留在我的身边。至少,不要离得太远。我虽是位主中宫,可毕竟是闺阁女流。连天子都觉高处不胜寒,何况于我?这些满朝文武,个个都说自己是忠臣,可他们哪句真哪句假,又谁能说得清?皇上不在,也只有你能帮我。别人我都不信,我只相信你。朝中许多事,我也只能依靠你。答应我不要离去,好吗?在你需要的任何时候,我也会帮助你。”
  “臣确实想过,真有那一天,就辞官浪迹江湖。”
  赵意只觉她的目光照射在自己脸上,如火燎一般:“可娘娘如此信任臣、需要臣,臣不会走。”
  萧沅沅道:“有你这句话,我便能安心了。”
  赵意感觉莫名的心潮澎湃。他回味着她方才的语气表情,还有她说的每一个字,浑身炙热,心跳久久不能平息。
  热意渐渐消散开去了。
  暖风吹的人欲醉,一时间,连脚步声都清晰可闻。他想起了从前的山野郊游。他真希望此刻能去郊外踏踏青。
  萧沅沅道:“我方才画了一幅梅花图,想题几个字,无奈手拙,正好你来了,帮我题几个字可好?”
  赵意自不能拒绝,跟着她到了太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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