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赵意道:“是早产。提前了近一个月,恐怕会有危险,我得赶紧入宫去看看。”
王妃也着急:“女人生孩子,你能看什么,还是我去吧。”
赵意道:“宫里的人事,你不熟悉。何况妇人产子,人命关天,万一有情况,你拿不定主意,也担不起责任。我去,你留在家照看孩子。有消息我会让人告知你的。”
王妃明白他的意思,也只能任着他离去。
赵意迅速穿好衣服,上了车,很快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到了皇后的寝宫外,已经是一片手忙脚乱。宫人们忙着准备热水、剪刀,等生产之物,接生的嬷嬷也都进了房忙碌起来,还有两名御医。
宫人们都慌了手脚,生怕会出什么差池,赵意一出现,两名御医赶紧来到他面前,汇报情况。
赵意宽慰他们:“不必慌张,你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顺便告诉那几个嬷嬷,务必尽力保护娘娘周全,让娘娘平安诞下皇嗣。有什么事我来担着。”
御医匆忙入了内。
赵意没有进去,只在房门外面等着。
侍女不时慌忙地出来,向他通报里面的情况。赵意看着那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去,听着那屋内时不时传出的痛苦的叫声,心中也焦急不安。他心中祈祷万万不要有什么闪失,万万要母子平安,一面让人立马写了一封书信,快马加鞭,送至前线赵贞的军营。
赵意在门外站立不安,浑身都紧绷起来,哪还有半点困意。眼看着更漏渐残,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房中的女人呻。吟声,一会高亢,听着撕心裂肺一般,一会又气若游丝,几乎消失不闻。他听着那惨叫声,心里又怕得紧,只盼那声音赶紧消失下去。一会声音消失,他又提心吊胆起来,真担心她死了。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一声细弱的婴儿的啼哭。
接生嬷嬷抱着婴儿出来,给他过目。
孩子早产,身体十分瘦弱,令人担心。皇后还没见到孩子,赵意让奶娘先将他抱去喂奶。不过多时,另一个接生嬷嬷也从房内出来了,却告诉他一个坏消息:“娘娘的情况有些不好。胎儿虽生出来了,但胎盘在娘娘的腹中,迟迟未能娩出。奴婢们已经想尽了办法。”
赵意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御医怎么说?”
他叫来御医询问,御医也都没有法子。倒是接生嬷嬷说道:“而今唯一的法子,就是用手伸进去,将它拽出来。只是这样做,产妇也极容易感染,并且极容易损伤子宫,弄不好会大出血。可若是不这样做,胎盘在体内停留的越久,也越容易感染,迟了也会有性命之险。”
赵意问道:“娘娘呢?”
接生嬷嬷说:“娘娘已经体力不支,晕过去了。”
赵意犹豫了一下,道:“我能见一见娘娘吗?同她说几句话。”
接生嬷嬷进了房中,替她整理了仪容,又撤掉了遮挡的屏风,接着便邀请赵意入内。赵意一走进室内,就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他来到床畔坐下,只见她脸色惨白,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赵贞忙让人送参汤来。
赵意喂她喝了一些参汤。这参汤效果极好,她渐渐醒转过来。
赵意同她说明了情况,她一时哭了起来。
她大抵是太脆弱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扭过头面朝床里,只是泪流不止。惨白的脸上遍布泪水。
赵意一瞬间,心也紧揪起来,仿佛被虫子啃噬一般,说不出的酸涩痛楚。
赵意伸出手,有些畏惧,但又鼓起勇气,摸了摸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得节省些体力。否则身子撑不住。”
她强忍着哭泣,拿手抹了抹脸上的眼泪,道:“让接生嬷嬷来,按她说的做吧。我撑得住,我不怕。我就不信这噩运落到我头上。我的命硬的很,老天爷必定会保佑我。”
赵意紧握着她的手:“你会没事的,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赵意也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痛楚。她的叫声太过凄厉,听着令人毛骨悚然。他守在门外,那声音,好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提到半空中。又好像一把锯子在来回锯他的骨头。周身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天明前,赵意再次进了她的寝殿中。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在床边静坐了一会,看着她憔悴的脸。
朝中还有公务要处理,卯时早就过了,朝房里想必已经有一群大臣在等候着议事。他一夜未睡,也没来得及梳洗,也没用早膳。
他想要留下,陪伴她片刻,然而到底不合时宜。他知道自己不能在此停留太久。
王妃放心不下,一早收拾入宫来了,赵意刚走到宫门前,就正巧碰见她。
“怎么样了?”王妃快步走到他面前,担忧地询问道。
赵意面色凝重。
他心情疲惫,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张了张嘴,只感觉到口干舌燥,实在是没有力气向她描述,最终只是平心静气地说了一句:“我得去忙公事了,你去看看吧。”
赵意说完,匆忙赶去朝房。
丽娘来到皇后寝宫中,只见她面无人色,虚弱不堪,又听宫人说了昨夜的情况,心中亦是怜悯不已。坐在身旁,拿帕子替她擦脸。见她身下又出了血,污了衣裳,忙又让下人送来了干净的热水,替她擦身,又更换了床褥和衣物。一上午,参汤和药水轮流着给她嘴里喂。全天下的名贵补药都用上了,满宫的奴婢,眼睛都不敢眨,全都奔走忙碌着。
到了傍晚,她终于醒过来。
萧沅沅有些恍恍惚惚的,见到丽娘,忽的有些分不清前世今生。她正捧着碗,替她喂着参汤。
萧沅沅望着她,说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丽娘说:“我一早来的。”
“辛苦你了。我没事了,你早些去休息吧。”
丽娘说:“你当心身子。才刚醒来,不要说太多话。”
她闭了眼,再次陷入了半睡半醒之中。
夜深人定,赵意也来了。他昨夜一整夜没有睡,白日里忙了一天,这会没去休息,又来了宫中问询。
连续七日,王妃出入宫中,不辞辛劳,陪在病床前。
晚两日,傅氏也进了宫。
傅氏将小婴儿抱到房中来,给她瞧,萧沅沅扭头拒绝,不愿多看。这孩子很瘦弱,她几日前,让嬷嬷抱过来,瞧了一眼,一瞧心都凉了。孩子跟个小猫儿一般大,皮肤皱皱的,又黑又红,远不如她的前两个孩子刚生出来那般白嫩漂亮,甚至有些发育未足之态。萧沅沅十分失望,只觉得养不活。想到自己受了这么大的罪,却生出个这样的孩子,她心情就烦躁的厉害。她让嬷嬷将孩子抱走喂养,也不愿意再多看一眼。
傅氏知道她刚生了产,还心怀芥蒂,怪这孩子让自己遭了罪,不由地笑道:“这世上母亲爱自己的孩子是天经地义,哪有你这样的。你瞧这还是个男孩呢。你现在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地位越发牢靠了。”
萧沅沅疲惫地闭着眼:“钧儿已经是太子,我可不想他出什么事。再多一个儿子,也不见得能比钧儿更出色。”
傅氏说道:“出不出色,不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这孩子八个月就出来了,也怪可怜的。”
萧沅沅始终是对这个孩子提不起爱意。
军中传回急报,前线的战事正值紧要,赵贞脱不开身,恐怕一时不能返回京城。萧沅沅得知,也没什么情绪。乳娘频频告诉她,孩子的身体不太好,动不动哭,不肯吃奶,萧沅沅除了多安排几个人照顾,又更换了几个乳娘,别的也不曾过问。她不想为这件事忧心劳神,一心要养好自己的身体。
赵意时不时进宫,但是从未进到殿中,只是向御医和宫人询问她的身体状况。萧沅沅时不时听侍女在耳边说道:“陈平王方才进宫来了。给娘娘送来了一些燕窝,和几株珍贵的雪莲,说是给太医配药的。”
“陈平王送来了一盆佛手,给娘娘静气凝神的。”
萧沅沅看着那盆摆在几架上的佛手,颜色金黄,释放着橘柚一般清苦的香气。
她思虑片刻,对侍女说:“下次陈平王入宫,请他进来。”
佛手的味道,赵贞不喜欢,所以宫里从不进这种东西。
萧沅沅想起前世,偶尔在陈平王面前提了一句,说自己喜欢佛手。过了许多年,有一回自己生病,他送了一盆佛手。
她说那句话时,才刚回宫,并不是什么尊贵的身份,只不过是一个曾因罪,被迫出宫修行的弃妇,并不值得他逢迎讨好。她为自己不经意的一句话,时隔多年,却被他记在心上而感动,并为此念念不忘。
隔日,赵意入宫,萧沅沅便让侍女将他请进了殿中。
赵意久日未见到她,及至来到榻前,见她神色憔悴,眼神中流露出关切和担忧:“娘娘还好吗?”
萧沅沅勉强露出笑容:“你日日入宫,却为何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