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等关上门,萧沅沅才扶着他坐在书房的榻上,亲手照顾他,拿冰帕子给他敷着鼻梁,又给他脸上抹消肿祛痛的药膏,心疼道:“你若是看他不顺眼,让人责罚他便是,自己怎么亲自动起手来。打坏了他不要紧,你自己手疼,还弄得这一脸伤。”
赵贞脸色十分恐怖,身体僵硬笔直地坐着,萧沅沅也不怕他,给他脸上擦了药,又检查他手,替他揉了揉手背。
刚才那一瞬间,赵贞心头几乎生出了无穷的恶意。那是刻在记忆里的习惯,当他极度病痛、愤怒的时候,便会控制不住地想要泄愤。而这种泄愤的方式就是杀人,所有出现在他眼前的人,统统都去死。他不舒服,所有人就都别想好过,这是他潜藏在内心的极恶。大多数时候,他是充满理性的,不会被恶左右,然而当他极度痛苦愤怒的时候,心中的妖魔就会被释放出来。她平静温柔的言语,又渐渐将他从几近失智中拉了回来。
赵贞身体不舒服,萧沅沅一下午哪里也没去,就在床边陪着他。
赵贞不说话,她便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入睡。
赵贞心理受了重创,从下午到晚上都没有吃任何事物。萧沅沅无论怎么劝,他也不吃。他躺在床上,只是病了。
“你而今如愿了。”
夜里,萧沅沅端了一盏燕窝,坐在床边喂他,赵贞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话。
萧沅沅顿时放下了手中的燕窝,拉着他的手:“皇上的话我不明白。”
赵贞道:“你在我和他之间跳来跳去,不就是想要这个结果。”
萧沅沅连忙跪在床下:“皇上言重了,皇上的话我当真听不明白。”
“你不想承认不要紧。”
赵贞低头看了她一眼,许久,叹气道:“我不怪你。”
赵贞反握住她的手,接着又摸了摸她的头:“看在你这么尽心陪伴服侍我的份上,我不生你的气。别跪在地上,别这么害怕。到我怀里来吧,让我抱着你。”
萧沅沅对他的举动感到十分惊奇和诧异,但还是起身,轻轻偎坐在他身旁。
她心中忐忑。
赵贞伸手搂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和脸颊:“我说过,我了解你,知道你所有的心思。我允许你软弱和依附我,也允许你在我面前耍花招,只要你肯对我好。”
萧沅沅靠在他肩上:“我承认我依附于你,可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什么事能瞒着你。咱们前后加起来,二十多年夫妻,谁能瞒得过谁。”
赵贞道:“也许你是对的,我应该多给你一些安全感。”
他停了停,说:“我打算免去陈平王的官职,即日起让太子监国。”
萧沅沅道:“这可是大事,皇上最好和群臣商议再做决定。钧儿毕竟年纪还小,陈平王监国多年,对朝政之事甚为熟悉,皇上就这样免了他的职是不是不太好?”
赵贞道:“我心意已决。太子监国是本朝的惯例,谁敢反对。至于陈平王,朕留他一命他就该叩头。他若敢再吱声,朕就让他跟杨篆一块去下大狱。让他们一块去死。”
萧沅沅道:“皇上先息怒。”
赵贞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先前不让太子监国,是因为对你不满。”
萧沅沅不敢否认:“我怕皇上是生我的气,因为我而不喜欢太子。”
赵贞道:“我自己的儿子,你我的孩子,我怎会不喜欢他。我只是太害怕,总想起前世太子监国的事。”
前世太子赵襄,就是监国期间出了谋反之事,最后被废杀。
赵贞说:“我在想,太子太早监国也不是什么好事。国无二君,一旦监国久了,难免有异心。即便他自己没有异心,他身边那些人,也会处处撺掇,最后弄得父子之间生嫌隙。我实在恨这些人,不可让他们误了我的儿子。”
萧沅沅道:“凡事都有利弊,太子身边的人,都是皇上精挑细选。何况钧儿,他是你自幼看大的,你们父子之间感情亲厚,自然与常人不同。这孩子很爱你。”
萧沅沅笑道:“我看他喜欢你超过我呢。”
赵贞突然很想儿子,于是对萧沅沅说:“你派人去,将他叫过来。”
第133章 貌合神离
接连三日, 赵贞没有上朝,而是称病,蜷缩在后宫。
陈平王的离心, 对他打击很大,不仅是感情上, 还事关朝局。原本他打算下半年率军西征,让陈平王监国理政,负责朝中一切要务, 以及军机粮草事宜。而今这样的情形,陈平王是断不能再重用。届时要将这重担交给谁?太子固然可以监国,但毕竟年纪尚小, 还需要人辅佐。朝中虽也有不少的能臣, 可都是外臣。皇帝御驾亲征,坐镇朝廷之人, 实掌君权, 必须得是宗室心腹。外姓之人,他着实难以放心。可宗室中能担此大任的只有陈平王, 余者皆不堪用。
或者此次,他应该放弃亲征,派遣部将去征讨西秦,然而军国大事,赵贞实不愿假手于人。
陈平王如此犯上, 却并没有遭到什么惩罚。赵贞也无心惩罚他了,只是免去他的摄政监国之职, 仍保留着他的爵位和俸禄。
与此同时,颁布诏书,任命太子为监国。
连日来的心情沮丧, 加之着了点风寒,持续低烧头疼,使得赵贞情绪极为糟糕。他忽然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整日卧床不起,朝政之事也无心料理。连续半个月免了早朝,案头的公文奏疏堆成了堆,也不愿批复。陈平王又免了官,朝中无人主事。公文积压的太久,各部的大臣轮流进宫求见皇后。
萧沅沅只得耐心安抚他们,同时暂代赵贞,主持起朝政事宜。
当然,是以太子监国的名义。皇帝放权,由太子协理国事,太子年纪尚小,皇后作为生母辅佐,这是合乎情理的和祖制的。赵贞多日不上朝,萧沅沅陪着赵钧一同召见中书和六部的大臣,说:“皇上近日身体抱恙,不能理事。近日堆积的公文奏疏我都看过了,要紧的,我已经择了出来,呈给皇上看过,皇上已批复了,现在发还给你们。剩下一些不甚要紧的,你们自己拿回去,回头再报。往后的奏疏,你们自己先分出轻重缓急来,哪些是三日内要处理的,哪些是五日十日内要处理的,做好标记,不着急的就暂时先不要递上来了。有事要面议的,现在就可提出来,我能做主答复的便答复,我若做不得主的,再去请示皇上。”
她款款走近,神色庄严往群臣面前一站:“一件件来吧。”
赵钧站在一旁,神情举止虽沉着稳重,像个大人,但还是亦步亦趋跟随者母亲,听从着她的安排。倒仿佛有点当年赵贞在萧太后面前的模样。
众臣面面相觑,很快也就接受了这个安排,开始陆续陈奏。
几个州郡的水旱灾情,需要朝廷拨款赈济。这自然是头等的大事,即刻让户部拨款,筹备钱粮。国库也十分告急,今年新增了十万匹军马和粮饷的开支,户部未雨绸缪,提出先征收今年明年的赋税,此事需要分派到各州郡,而且需三个月内办完。萧沅沅拿到户部呈上来的朝廷预算清册,上面每一项收支、预算,都计划的十分清楚,萧沅沅心中惊了一下,因为她发现她册子上的笔墨,有些像陈平王的字迹。
她没有问,只是大致核对了一下其中数目,便册子放了下来:“让各州郡去办吧,三个月之内,必须将税赋征毕。几个受灾的郡县暂时不必向百姓催缴,等秋收过后再征赋。”
兵部称:“西垂有氐人和羌人部落聚兵反叛,袭扰了好几个州郡,还杀了一个郡守。几个州郡都请求朝廷派兵。”
萧沅沅问:“造反有多少人?”
“三千余人。”
萧沅沅道:“那就派陈敬之去,给他五千精兵,将这些贼寇消灭。”
“定州都护张季安,此人早就有反意。听说他暗通西秦,臣提议,诏他进京,试探一下他的心思。”
萧沅沅道:“他若真有反意,诏他进京只会逼反了他。眼下西垂几个州郡刚生了战事,不但不能诏他,还得安抚他。你们想想,赏他点什么。”
“这人好虚名,不如封他做个平东将军,再给他个加官。”
萧沅沅说:“这样很好,那就封他做个
平东将军,赐官印绶带,再赏他御酒一壶。中书去拟旨,拟好就着人去宣。”
一个时辰后,诸事议毕,众臣都散去,只留下赵钧在。萧沅沅将户部呈上来那份预算清册给他:“钧儿,你看了这个,有什么想法?”
赵钧说:“儿臣觉得,这像是王叔的字迹。”
萧沅沅感慨道:“陈平王确实是有贤才的。你父皇打仗这些年,朝廷的开支无数。这里里外外的支出,都是他在未雨绸缪。前方将士要打仗,要马匹要弓箭要战甲要粮食草料,州郡的百姓要吃饭穿衣,要生计,朝廷后方的要稳固,官员要薪水俸禄。这么多的人和事,在他手里,愣是没出一点差错,没有招致一句怨言。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你还得向他学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