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赵钧点头:“儿臣明白。”
萧沅沅说:“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朝廷近年来,还会有战事,你父亲若御驾亲征,这朝中的压力都给了你。你若做不好,恐怕令你父亲失望。”
萧沅沅带他来到殿内存放账册的地方,指着那一排排的书架道:“朝廷户部所有的账册在这里都有备份。你将这些看完,朝廷的所有税赋、钱粮开支,你便都心里有数了。此外还有吏部的官员档案,还有各郡县的郡志县志,山川图形,你都可以看。这里的卷宗,你随意拿出一本,你父皇都能清楚说出其中的数字,你也得像他一样。”
“儿臣知道了。”
“你慢慢看吧,下次你父皇问你这些事,你得答得出来。”
萧沅沅撇下赵钧,回到房中,陪伴赵贞。只见他墨玉簪子束发,一身素衣,坐在榻上。赵瑾却被乳娘带了过来。他穿着红色的肚兜,手脚上戴着金环,正坐在榻上玩鲁班锁。赵贞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轻轻摇动。
萧沅沅笑说:“他还这么小,怎会解鲁班锁。”
赵贞道:“闹着玩罢了。我看他大了,这拨浪鼓他也不喜欢。”
萧沅沅也坐到榻上去,看着赵瑾玩鲁班锁。
赵贞也看着,夫妻二人,谁也不说一句话,只是盯着孩子的手,沉默了许久。
赵瑾低着头,沉浸在游戏中。
萧沅沅说:“这孩子性格怕是有些古怪。这么大了,也不说话,也不叫人。都两岁了,早该说话了。”
赵贞说:“他只是腼腆,其实什么都知道。方才我起身要出去,他便抬头一直看我。知道我重新坐回来,他才又继续玩耍。他不让我走呢,想让我陪他。”
萧沅沅说:“真的假的?”
她笑起来,将信将疑,伸出手朝着赵瑾,哄道:“过来,娘抱一抱。”
赵瑾不理她,仿佛没听见,萧沅沅主动抱起她。这孩子就在她怀里像条泥鳅一样扭动挣扎起来,拼命要推开她。
萧沅沅无奈将她放回榻上。
当着赵贞的面,萧沅沅脸上大不自在,尴尬笑着:“他只让奶娘抱。”
赵贞说:“他也要我抱。”
赵贞说着,伸手去抱赵瑾。
赵瑾果然不抗拒,就那么任由他抱坐在膝上,依旧玩着木锁。
萧沅沅再次笑:“他喜欢你。”
赵贞说:“你生了他,可他也不亲近你,反倒是跟我亲些。”
萧沅沅只得讪笑:“孩子都是爱父亲的。”
赵贞低着头,抚摸着孩子的小脸蛋儿,说:“不是,是因为你这个做娘的偏心。你心里不爱他,从来也不肯抱他。”
萧沅沅反驳说:“怎么会。我自己亲生的孩子,怎会不爱。钧儿,永淳都肯跟我亲,偏偏他不跟我亲,我看他是生来性子古怪。哪有孩子两岁不会说话的,连爹娘都不会叫。”
赵贞说:“你喜欢钧儿,因为他是太子,是继承人。你喜欢永淳因为她是女孩,她处处都像你。只有瑾儿什么都不是,他只是我的孩子,所以你不爱他。”
他平静地说着,语气却不带任何情绪。没有不满也没有恼怒。
“你总要胡思乱想。”
萧沅沅低了头:“我若这样想,便让我天打雷劈好了。”
赵贞面无表情,并未接话。
半晌,她问道:“你饿不饿?我让人做了你爱吃的糖蒸酥酪。”
不一会儿,宫人就送上酥酪和点心来。
萧沅沅捧给他:“你尝尝,嫩不嫩甜不甜。”
赵贞腾出手,接过酥酪,拿着汤匙尝了起来。
“今年好些个州郡都闹灾情。不是水灾就是旱灾虫灾,还有州郡发生地震。这几年,朝廷的赋税加重了,几个受灾的州郡都在请求减税。”
萧沅沅和他说起朝事:“朝廷来年还要对外用兵,不但减不了税,还得加征税收才能筹措军费。这几年,朝廷虽然打了胜仗,可是军费粮饷开支太大,而新划入的这些州郡,名义上虽然归降了魏国,可实际都没有置郡守,而是派遣的都护在管辖,朝廷实际上并不能向这些地方征收赋税和徭役,都是归当地的都护。这些人可不是那么忠诚,驸马谋反一案,也是因为和这些都护扯上关系。前日就有大臣上奏疏,提议要撤了都护将军,向各地改派郡守。”
赵贞说道:“个别受灾的郡县,可以减税三分之一。仗还要打,至于军费,国库里还有战胜缴获的金银,都悉数封存在那里,一并都拿出来当军费。不够的,找那些都护去要,让他们出。谁要是吝啬不肯出,朕就自己派兵去取,将他的人头和钱粮一起拿下。”
他语气淡淡的,说出一番杀气腾腾的话。
萧沅沅说:“皇上英明神武,他们自然畏惧,不敢不服。可将来若是太子登基,却难制得住他们。”
赵贞明白她的意思,然而这个问题他不假思索:“这些地方,自然是朝廷的隐患。然而眼下,暂时还不能动他们。这些敌国旧土,人心思变,靠郡守去治理是不行的,非得靠这些将军都护,以武力才能震慑得住,否则弄不好就会生叛乱。即便是要削弱将军都护的权力,也不能操之过急,得一步一步一步慢慢来。”
赵贞心里明白,她对自己,有些薄情,忠贞的也有限。
陈平王的事,绝不是一厢情愿。皇后有大嫌疑,更有前科。只是他没有力气去追究。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兄弟手足,他实不愿自断臂膀。皇后更是太子之母,母子一体,他也不想损伤太子。只是,心里毕竟不乐。
萧沅沅显然察觉到赵贞的情绪。她和赵贞之间,有些貌合神离了,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以前两人关系再坏也不过是大声争吵,互相辱骂。而今不论是她还是赵贞似乎都没有了吵架的兴趣。两人看似恩爱有加,每天在一起说话,论事。萧沅沅服侍他穿衣沐浴,伺候他饮食起居,然而没有了亲密的欲望。即便是夜里睡在一张床上,也没有什么身体交流。赵贞上床后便阖眼,早早地睡了,也不主动索求。
赵贞将朝政交给太子和皇后。至于他自己,消沉了月余后,又突然出宫行猎。
他行猎一去,就是一个多月。
赵贞这几年,毫不掩饰他要出兵西秦的欲望。尤其是氐、羌几个部落叛乱,都认为是西秦从中挑拨,使得两国之间,矛盾更为尖锐。朝中大臣都看出来赵贞的心思。然而,朝臣们对这件事,确实并不大支持。
赵贞这次去狩猎,不少大臣便都私下在萧沅沅面前进言,说的话不外乎那些。这些年朝廷频繁征战,又连年加征赋税,百姓多有怨言。新归附的州郡,屡屡发生叛乱,四方不定。朝臣主张休养生息,短期内不宜再对西秦用兵。然而萧沅沅心知赵贞的决定不可更改,自不肯多做表态。
陈平王呕心沥血,上了一份万言奏疏。
里头皆是他关于国事的建议,涉及到人事、财税、经济等各方面,各种措施细致而全面。萧沅沅坐在那,花了两个时辰,将这份万言书认真地看完。
她将这份奏疏放到一旁,起身,派人去召陈平王妃入宫,问她:“陈平王这些日子怎么样?”
王妃面带忧色,说:“自从免去了官职,他这些日子便郁郁寡欢,成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也很少吃东西,也不和家人说话。”
萧沅沅问:“连你也不见?”
王妃说:“谁也不见。他这些年本就一门心思放在朝政上,妻妾儿女都不太亲近。对我,对侧妃,都不怎么理会。而今更不理我们了,兴许他心里郁闷吧。他跟谁也不肯说。”
“皇上冷落了他。免了他官职,他心里不痛快。”
萧沅沅颇为同情:“你好生劝慰劝慰他。一会儿我吩咐膳房备几个菜一壶酒,派人送去王府上,特赐你们同饮。你陪着他饮几杯,说会话,自然便好了。别闷出心病来。”
王妃离去后,萧沅沅随即派人去了王府。
这壶酒颇有效果。过几日,萧沅沅再派人打听,就得知陈平王近日病好多了。前些日子,他一直称病,自从皇后赏赐了酒,就恢复了精神,昨日还在院子里赏花呢。这消息应当是不假,因为那日萧沅沅正偶遇他。
果真是偶遇。这日空闲,她听人说国清寺的牡丹开了,于是便带着永淳一起出宫,往国清寺去进香,顺便看牡丹。刚迈进国清寺,经过牡丹园外的鱼池,就望见陈平王夫妇二人迎面走了过来。
萧沅沅身后两列随从。
他穿着素服,步履缓缓的,绕着鱼池,走在一丛花朵硕艳的牡丹旁,头顶是一株菩提树。王妃和他并肩而行者,却又隔了一点距离,身后并没有随从。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吃惊。
纯属是巧合。萧沅沅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等着他们走进。
夫妇二人俱行礼。
王妃笑道:“公主,皇后娘娘。”
赵意笑容有些勉强:“皇后娘娘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