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曹沛道:“娘娘挂怀,臣心中感激不尽。”
萧沅沅道:“你我之间,何需如此见外。”
当天夜里,皇后的赏赐便送到了府中,除了衣服外,还有绫罗绸缎五百匹,金银锞子各五十。次日,曹沛前往宫中去谢恩。皇后正坐在镜子前梳妆。她身着寝衣,乌黑如缎的长发自然披散下来,头上没有任何簪饰。一边挑选着面前的首饰,她一边警觉地竖起耳朵,疑惑地问曹沛:“不过是些赏赐,你为何要退回呢?”
曹沛立在她身后,诚恳地说:“臣未立寸功。得娘娘如此厚赏,若是被朝臣们知道,恐怕会议论。”
“他们议论什么?”她放下了手中的发簪,转身看向曹沛,神情略有些不悦。
曹沛但见她面若芙蕖,素净的脸上未施粉黛,一双眼睛如黑曜石般明亮漆黑,顿时低了头,不敢直视。萧沅沅倒较起真来,起身款款走近:“我一个皇后,难道连赏赐人的权力都没有?我喜欢谁就赏赐谁,这些钱,从我的私库里出,谁能说半个不字?”
曹沛忙跪在地上:“臣是怕有人到皇上面前嚼舌根。皇上素来就不喜欢臣,娘娘如此厚爱,皇上若知道,恐怕会不高兴。”
萧沅沅不以为意道:“皇上而今出征在外,你就是想见也见不到他。再说,皇上军务繁忙,也没那么多心思惦记你一个小小的官员。至于那些奴婢们,他们还没有那个胆量,敢去皇上面前胡言乱语。除非他们是活腻歪了。”
她抬抬手,示意他起身。
“我既然能见你,便心中有数。这朝中受过我赏赐的人多了,你不必胡思乱想,也不必如此惶恐不安,倒显得小家子气。”
曹沛这才起身,低头笑了笑:“娘娘教训的是。”
萧沅沅回到妆镜前,继续梳妆。曹沛立在身后看着,宫女替她梳好了发髻,戴上首饰,胭脂香粉,一层一层匀在脸上,描眉,涂口脂。曹沛目不转睛看的出神,而后又是更衣,宫女簇拥着。曹沛心里若有所失,觉得她身旁的人未免太多。她那般美丽,仿佛离得很近,然而到底是镜中花水中月,教人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她盛装打扮,而后起身,一派沉着稳重,走到他面前说:“你在这里等我,可好?我现在有要事,得出去见几个人。你不要出宫,就暂且留在这里,一会陪我用饭。”
曹沛道:“娘娘有吩咐,臣自当遵命。”
萧沅沅带着一众随从,很快便离去了。
曹沛在原地等候着。
身旁有宫女立着,各自垂首,也不理会他。几名宫女在洒扫,擦拭桌案凭几,花瓶器物。曹沛自觉站着,也不敢走动,不敢四处张望。片刻,一年长的宫女走进来,请他入坐,给他奉上茶水,还有几盘点心。
曹沛坐了半日,约摸两个时辰后听到动静,皇后回来了。他连忙再次起身。
萧沅沅往榻前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然后才看向曹沛,说道:“你等久了吧?这宫里人多,也没有地方走动,难为你干坐着。我已让人备了饭,一会儿你随我到花园里用饭。这屋子里太闷热了。”
曹沛笑了笑:“臣再多等一会儿也无妨。”
萧沅沅看着他道:“这会儿闲的无事,你可愿陪我下一局棋?”
曹沛欣然从命。
她一边落子,一边与他闲谈,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话。曹沛的注意力并不棋局,而是在她身上。以至于不到两炷香的时间,他面前的黑子就被吃光了。他心中懊恼。幸而,她并未在意他的心不在焉,磨蹭了不多时,午膳备好了。曹沛起身,陪她去小花园中。
园中花木扶疏,已是盛夏了,她衣衫单薄。曹沛不由得说:“娘娘比上一次见面时,好像瘦了一些。”
她轻摇着团扇,问:“上一次什么时候?”
萧沅沅记得,上一次见面,仿佛是在曹家。
那一次见面,场景可不美妙,萧沅沅不知他为何会提起。
曹沛道:“臣说的是在西山狩猎那一次。”
萧沅沅想起来了,笑了笑:“有四年多了吧。”
曹沛说:“娘娘那时怀着身孕,想必会显得丰腴一些。”
萧沅沅说:“时间过得太快。”
两人来到花前就坐,萧沅沅吩咐人给他斟满酒,宫女在一旁侍膳。她自己则没怎么吃东西,只是意态悠闲侧身坐着,摇着扇打量他:“我这几日胃口都不好,一时也吃不下,你不必管我,自己先吃。这些酒菜都是给你预备的。”接着一道一道介绍这宫中的吃食,极力劝他享用。
曹沛被她看的颇不好意思,他示意宫人,不必伺候,自己动手斟满对面的酒杯:“这杯请娘娘先饮。”
他将酒杯递到她面前,她倒也不客气,伸手接过,笑着一饮而尽。
曹沛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实在是这种场合,了无食欲。他始终在观察她的神态表情,揣测她的态度,赔着笑小心应付她的问话,并不敢吃喝。每样菜都只浅尝了几口,倒是酒喝了不少。萧沅沅也没有怎么吃。她先是尝了一碗酒酿酥酪,嫌酸,又吃了些蜜饯和葡萄,吃了几片蜜瓜。
曹沛看她也颇好酒。不声不响,一杯接着一杯。曹沛给她斟满,她便接过,一口饮尽,少说也饮了有十几杯酒,曹沛心中惊讶。随后果然,她便有些醉了。红热渐渐上了脸,两团面颊好似蜜桃一般,双眼也惺忪迷蒙起来。她从袖中掏出手帕,开始擦拭自己的脸,支肘扶额,作困顿状。
宫人见她醉了,搀扶着,来到轩中休息。
这小轩是花园中小憩之所,地方不大,但十分空旷。里头仅设着一张简榻,有小几,放置茶具。东西两面都临窗,穿堂风过,最是凉爽。
她侧在榻上小憩。宫人要在一旁打扇,她遣出去了。只留下曹沛,让他作陪。
曹沛起初站着,见四下无人,便悄悄来到榻前,小心翼翼坐下。
她脸很红,看起来很热。他见桌上有茶水,于是从袖中掏出自己随身带的手帕,拎起壶,倒了一些水在手帕上,浸湿了,给她沾拭了一下脸。
他正低着头,盯着她的脸,全神贯注地擦着,她又醒了,睁开眼睛看着他。
她的目光像一汪湖水。
曹沛说:“娘娘睡吧,臣就在这里守着。”
萧沅沅说:“明明困得很,可是怎么也睡不着。”
曹沛说:“许是太热了,臣去拿扇子来。”
她摇摇头,道:“你别走。”
她伸出手,目光温柔,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榻旁的那只手。
曹沛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他半边身体都僵住了,被她握住的那只手隐隐颤抖。他目光循着手望去,看到她白皙柔嫩的手,五指如葱,桃花玉一般粉润透明的指甲。他顿时低了头,心潮起伏。他不敢触碰她,只是轻声地说:“娘娘想必是认错人了,我不是陈平王殿下。我是曹沛。”
萧沅沅望着他,手握的更紧:“我知道你是谁。”
曹沛听到她的话,心中再次震动不已。
萧沅沅道:“我不要他陪,只要你陪。我认得你,咱们是朋友。”
曹沛终于不再回避,抬了眼,再次看向她。
他轻声道:“娘娘喜欢臣吗?”
萧沅沅点了点头。
曹沛得到她肯定的回答,面上忍不住笑了一笑,问道:“娘娘说的是真的吗?”
萧沅沅道:“真的。”
他反握紧她的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狂喜,又夹杂些许酸涩。这个回答出乎意料,他不知该怎么办了。
“娘娘喜欢臣什么?”
萧沅沅说:“喜欢你这个人。跟你在一起,很高兴,没有烦恼。不像其他人,给我无穷无尽的烦恼。”
曹沛道:“跟皇上在一起,也有烦恼吗?”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没有回答这句话。
曹沛意识到自己多嘴了。
他鼓起勇气,小心翼翼伸出手,抚摸她脸颊。
他的手心火一般烫。
她并不拒绝,只是睁眼看着他,任由他抚摸:“我很孤独,很寂寞。许久没有人陪我说说心里话了。”
曹沛说:“娘娘身边这么多人,怎么会无人说话。”
“我不信任他们,也不喜欢他们。”
萧沅沅说:“我喜欢的人,皇上统统不喜欢,统统都要杀死。皇上喜欢的人,我个个都不喜欢。但我只能听皇上的,他喜欢谁我就亲近谁,他讨厌谁我就疏远谁。只有这样,皇上才会高兴。”
曹沛说:“那娘娘为何还要亲近臣呢?”
萧沅沅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人。”
这句话让曹沛异常震动。
他一直觉得,她对自己的态度不寻常。或许是前世的纠葛,他们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他总是做那样的梦,那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可是他不敢细想,他怀疑自己得了癔症。
然而此时此刻,他心中的一切疑团都解开了。迷茫、不安、痛苦,统统释去,好像一个走夜路迷失的人,突然看到一盏灯,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原来这就是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