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剩余的木板还能再做几把凳子,不过家里凳子已经够了,沈半月本来打算先把木板收起来了,听叶师傅这么说,就拿刀欻欻欻劈了起来。
  木头方块能不能削成且不说,这孩子的手真是又快又稳。
  在场几人不约而同在心里感叹。
  关键是力气也大,他们还是头一回见人削木头跟切菜似的,哪怕那些老木匠也没有这样的啊!
  “好了。”
  也就一会儿工夫,沈半月已经削好了两个方块,她其实也不知道老头儿让她削两个方块是要干嘛,不过这两个方块倒是给了她一些灵感。
  沈半月把两个方块递给叶师傅,从地上重新捡了薄一点的木板,飞快削了五个大小不一的三角形、一个正方形和一个平行四边形——这是传统的七巧板。
  回头给木板涂上颜色,就是一副益智玩具了。
  叶师傅拿到两个方块合在一起对着光看了眼,如他所料,两个木块合在一起几乎严丝合缝,不透一点光。用不着标尺来量,几十年的老师傅,木块拿到手里,叶师傅就看出来了,尺寸没有问题,四边平直,四角呈九十度直角,跟机器切割出来的一样。光滑度和精密度可能差一点,但这是木材,不是金属。
  他把木块递给一旁的康师傅,忍不住又去看沈半月手上的动作。
  既然是益智玩具,七巧板的尺寸肯定不能太大,所以沈半月削的三角形最大的单边也就十公分左右,最小的只有几公分。
  叶师傅让沈半月削十公分的木头方块,其实是考虑到她手上的砍刀有些笨重,不太好干精细活儿,也怕要求太高,小丫头一会儿给自己手砍到。哪里想到笨重的砍刀在她手里干起精细活儿来,居然也如臂使指,灵巧得很。
  老头儿很快看出来,小丫头这是准备做一副七巧板,他忍不住说:“小丫头,你这副七巧板做好了送我怎么样,我不白拿你的,我给你弄点油漆,你再做一副,就能漆成彩色的了。”
  沈半月抬头看他一眼,以为他是为家里小孩儿要的,就说:“我明天用砂纸把木头再磨光滑一点,拿了漆我一起涂好您再拿回去吧。”
  叶师傅原本想说不用,他也不是拿来给孩子玩儿的,后面一转念,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康师傅和他身后的祖建树、康永文一起传看了那两个木块,拍拍沈国强的肩膀,笑道:“国强,后继有人啊,小丫头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呀!”
  沈国强笑着摇摇头:“她还小呢,还用不着考虑这些。”
  叶师傅已经往自家方向走了,康师傅跟了上去,俩人又凑头嘀咕了几句,临到自家门口时,叶师傅叹了口气,小声说:“可惜是个丫头。”
  康师傅脚步一顿,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进了自家屋子。
  黎婶子正从灶房里往外端菜,好奇问他:“你们一群人凑那儿干嘛呢?”
  康师傅简单把事情说了,随后道:“老叶这人别的都好,就是有点重男轻女。丫头怎么了,小月那小丫头的天分,我看咱们厂子没几个人能比得上,她力气还大,是男是女压根儿不是问题嘛。其实不说这丫头,就是叶琳叶盼叶婷叶珠她们想学着当钳工也根本没什么问题,车间里又不是没有女钳工。偏生老头儿思想扭不转,宁可教个白眼狼,也不教自己的亲生闺女。”
  黎婶子瞥了眼隔壁,悄声道:“你可小声点,回头让人听见了,还得骂你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
  康家是两儿一女,大儿子康永文,也就是邓雪的丈夫,跟着亲爹在机械厂当钳工,二儿子康永宁、小女儿康永柔都是能读书的,毕业后分别分配到了医院和铁路。
  叶家则是一溜的四个闺女,其实单位都挺不错的,除了最小的叶珠还没着落,其他三个不是在厂矿就是在机关。偏偏叶师傅老两口不满意,尤其叶师傅,总觉得自己的手艺后继无人。可他几个闺女也不是不愿意学钳工,是他自己不肯教。
  康家儿女双全,孙子都好几个了,康师傅这么说,被叶家人听见确实会认为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康师傅摇摇头,说:“老叶这人就是不会享福。”明明他自己收入那么高,女儿女婿们工作也好,合该每天吃香的喝辣的,结果他们老两口每天都吃得特别清苦,也不知道省下钱来做什么。
  “人生在世,左不过就是个吃喝嘛。”康师傅说着,进屋里拿出了一瓶酒,“今晚咱们一起喝两口。”
  他瘾头不大,喝得不算多,黎婶子自己也爱喝两口,所以夫妻俩谁也不说谁,都是该吃吃该喝喝。
  隔壁叶家叶师傅的妻子汤婶子也在问沈半月的事情,听说那么个俏生生的姑娘不光天分好力气还大,跟叶师傅发出了同样的感叹:“可惜是个丫头。”
  他们前头三个闺女都嫁出去了,只有叶珠还在身边,叶珠捧着疙瘩汤进来,原本还想打听一下刚刚院子里是怎么回事,听见她妈这一句,抿了抿嘴,没吭声。
  沈家对门儿的祖家,张秀梅摔摔打打地做完饭,喊了祖弘新进灶房帮着端菜,端进屋以后,她马上扭头冲着沈家的方向“呸”了一声,一把拧上祖弘新的耳朵:“你说说你,你做大哥的,竟然还帮着外人欺负自家弟弟,我生你有什么用?”
  祖弘新没吭声,倒是祖建树拍了桌子:“你个臭娘们儿,儿子都多大了,你少动手动脚的!”
  张秀梅自己没工作,还要帮衬娘家人,在祖建树面前向来是不敢拿大的,悻悻放了手,嘟囔:“我这不是也想他有点用嘛,十六七岁的人了,白长了那么大的块头,也不知道护着弟弟妹妹。”说着她又瞪了眼小闺女祖咏佳:“你也是,也不知道帮着哥哥。”
  祖咏佳看她一眼,没吭声。
  张秀梅更生气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你怎么不学学对面那个捡来的,成天这个叔叔那个伯伯的,多会讨巧卖乖?就她那一张嘴,康大伟都不知道塞过多少零嘴给她。我当初给你取名咏佳,是指望你跟康永柔似的,进铁路这样的好单位的,我瞧你这样子,别说铁路了,马路以后都没你份儿。”
  祖建树怒道:“你有完没完?!你要看这个不舒服那个不顺眼,你给我滚回娘家去!”看了对门儿那小丫头削七巧板,他这心里正憋气呢,回来就听这婆娘叭叭叭说个没完。
  张秀梅彻底不吭声了。
  哪怕知道祖建树这是气话,她也不敢再“造次”。
  不过,他们不说话,祖弘敏又开始闹了,因为他闻到了对门儿的饭菜香味,正如沈半月之前“预告”的,晚饭不止有鸭子烧笋干,还有腊肠炒蒜苗,还有番茄炒鸡蛋……伙食甚至比康家都要好。
  张秀梅又念叨起了祖弘敏,不过这回祖建树也表达了不满,质问她自己每个月单单工资就有五十六元八角七分,她到底都把钱拿去哪儿了,为什么家里成天吃萝卜土豆。
  对门儿的鸡飞狗跳倒是一点没影响到沈家,小笛子很“小大人”地给每个人碗里夹了菜,让大家不要客气,随便吃,逗得其他人乐得不行。
  “你们过来本来行李就多,还带这么多吃的,多沉啊!咱们每个月的份额够吃了,有什么缺的,我们想办法跟其他人买点票也够了,有些人家过得俭省,每个月总有票拿出来卖的。”林晓卉从自己带来的饭盒里夹了红烧肉给小月和老两口,这是她回来路上特意去国营饭店买的。
  买来的肉香味窜不到对面去,不然祖弘敏高低得再哭闹一场。
  天气热菜不经放,只能都吃掉。幸好鸭子才烧了小半只,腊肠炒得也不多,这年头大家都缺油水,也没有吃腻了肉的说法,最后还是吃得一干二净。
  吃完饭,林晓卉去洗碗,邓雪找上门来问沈半月能不能帮他们家也做一套那种能叠放的小凳子。
  “我们家人多,老二老三带孩子回来的时候,凳子老不够坐,做一套这种小凳子就方便了,平时叠在旁边,一点不占地方。”邓雪感叹,“小月可真是又漂亮又聪明又能干。”
  林晓卉是个传统的家长,别人夸自家孩子的时候,她不至于像有的家长为了表达谦虚反而去贬低自家孩子,但也不会理所当然地跟着夸奖,而是含蓄地笑笑,心说那你是不知道她能干到都已经上过青年报,拿过一叠奖状了。
  他们夫妻俩都不是爱炫耀的个性,小墩大队的事情,他俩从来没在同事或是邻居面前提过,收到消息高兴顶多就是多买点菜,在家好好吃一顿。
  小笛子倒是在学校炫耀过,只是她一个低年级小学生,炫耀的对象也仅限于小学生,对方既不太相信她的话,也不懂青年报的分量,并没有引起任何的波澜。
  只是再做一套凳子,沈半月自然没什么不答应的,反正木头还有,她做起来也很方便。
  当然,这个得明天再做了。
  他们总归是头一天过来,晚饭后汪桂枝拿了些乡下带来的干货,让姐妹俩给每户人家都送一点。康家、叶家和董家都回礼了些桃酥、饼干、罐头之类的,对门儿回礼了一把硬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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