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门口那两户,薛桃依旧是一开始的风格,见了人表情淡淡的,一副并不想和任何人深交的模样的,不过大概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吧,毕竟小笛子从进了她家的门,就一直嘴甜地喊着薛婶子,薛桃从柜子里拿出了两个甜瓜给她们做回礼。
  借着薛桃家昏暗的电灯光,沈半月看到白天那个瘦筋筋的小女孩儿盯着甜瓜看了许久,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他们家还有两个男孩儿,瞧着比女孩儿稍微大一点,估摸着十多岁不超过十五岁的样子,跟小女孩儿同款的瘦,最大的那个拉着自己妹妹,沈半月怀疑他是怕小丫头冲沈半月她们扑过来抢甜瓜。
  薛桃是顶了她去世的丈夫毕师傅的工,也在车间,一级工,每个月工资大概是三十五左右,不过这个工资有一半要交给毕师傅的父母,他们娘儿四人靠着十七八块钱的工资,日子过得非常拮据。
  这些是饭桌上林晓卉讲的,主要是让他们对邻居有个更深入的了解,以免没注意犯了人家都忌讳。
  另一户保卫科的万老头儿,大概是轮上值班,并没有在家。
  “姐,咱们家里有甜瓜,为什么还要收毕晴晴家的甜瓜啊,我们拿了他们就没得吃了。”回到家以后小笛子问沈半月。
  原来那个瘦筋筋的小姑娘叫毕晴晴。
  “因为我们不收薛婶子会难过的,咱们明天切一盘甜瓜,喊他们兄妹一起吃吧。”
  上上辈子,网上时常有人嘲讽穷人喜欢装大方,并认为这就是穷人无法摆脱贫困的原因,因为他们把面子看得比利益更重,倒是一些富人因为理直气壮的小气而被称赞坦荡率真。
  其实穷人里也不是没有小气的,富人中自然也有大方的,这跟有钱没钱并无关系,无非是穷人捍卫尊严所付出的代价,被某些利己者视作“不值得”而已。
  沈半月自己也曾经是个穷人,虽然不是那种所谓穷大方的人,但她也能理解薛桃把家里舍不得吃的甜瓜拿来回礼的心情,反正都是给孩子吃的,什么时候不是吃?
  上下铺的叠床是换了房子以后就买了的,小笛子原先一个人的时候睡的是下铺,她怕睡上铺半夜会掉下来,可知道沈半月要来以后,她就决定要睡上铺了,她相信自己哪怕半夜掉下来,沈半月肯定也会接住她的。
  在小家伙的心目中,姐姐是无所不能的,比爸爸妈妈,比爷爷奶奶,比小勉哥哥小竹子哥哥他们都要厉害,比所有人都要厉害!
  不过,小家伙还是先询问了沈半月想睡上铺还是下铺,沈半月被她那副“我虽然想睡上铺,但是也可以让给你”的表情逗笑了,说:“我都没关系。”她一个活了三辈子的人,还能跟个十岁的小屁孩儿计较?
  说是说要睡上铺,洗漱完后小笛子还是挤在下铺叭叭叭地跟沈半月说了半天小话,最后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才爬起来回了上铺,一回到上铺,又兴奋了起来,在上面滚来滚去滚了好久才终于睡着。
  这小屁孩儿,比小时候闹腾多了。
  一觉睡到自然醒,沈半月起来的时候,小笛子已经起床了。这小孩儿作息和老人差不多,早睡早起,不像沈半月,不管早睡还是晚睡能晚起她绝不早起。
  汪桂枝一早和黎婶子去逛了副食品店和菜站,直叹息这城里真是买根葱都要钱买个鸡蛋都要份额,说要去废品站淘点破缸破瓮来种葱,小笛子兴高采烈地带着老太太去了。
  沈半月已经对周边地形有了初步的了解,暂时不想再顶着太阳出去了,就继续做她的小板凳和七巧板。
  叶师傅让一个瘦竹竿似的小伙子给沈半月送了个小罐子,罐子里头用两张铁片分了四个区块,每个区块一种颜色的油漆,红黄蓝绿,罐子里一共四种颜色的油漆。
  油漆量很少,但涂两副七巧板足足够了。
  也不知道叶师傅从哪儿弄来颜色这么鲜艳的油漆。
  小伙子自我介绍说叫牛阿良,他对沈半月很好奇:“听说你不用尺子削出来的木块尺寸分毫不差啊?我们叶师傅都说,我要是有你这个天分,他肯定破例收我做徒弟。”
  沈半月也有了一点好奇:“为什么要破例才能收你做徒弟?”
  牛阿良挠挠脑袋,不好意思一笑,借口厂里有事急匆匆地跑了。
  一直到沈国强下班回来,沈半月才知道了答案。
  “叶师傅原先收过一个徒弟,算是倾囊相授吧,结果那人后面去了焦市机械厂,拜了个八级工做师傅,压根儿不承认自己跟叶师傅是师徒。”
  那时候叶家的老大老二,叶琳和叶盼原本都想跟着亲爹学钳工,偏偏老爷子怎么都不肯教,说女娃子学这个没用,一辈子三级工没准就到头儿了。哪怕领袖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但是厂子里大部分老师傅其实并不会改变思想。
  就说薛桃吧,她顶岗也有六七年了,正常来说应该能考二级工了,可惜她考了几次都没能通过。
  不少人说到女同志做钳工,就会拿她举例,以证明女同志并不适合,占着位置只会浪费厂里的资源。
  “我看也是因为厂里的那些师傅不愿意教她吧?”沈半月哼了一声,表示不满。
  小笛子也在旁边哼了一声,说:“就是!”
  沈国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无奈道:“老师傅们不愿意教,其他人不太好教。”别说大部分人不愿意教女同志,就是愿意教的,也顾忌跟寡妇走太近,会不会有什么风言风语。
  沈半月挑了挑眉:“看吧,就是没人教嘛。”
  小笛子也学着挑了下小眉毛:“看吧,爸爸也不敢教。”
  沈国强被姐妹俩挤兑得落荒而逃:“我去给你们买汽水去!”
  小笛子歪着身体黏在沈半月身边,嘀嘀咕咕:“姐姐,你没有跟我们一起去废品站,我就只淘到了一堆破烂……要跟着姐姐才有好运气哟……姐姐,等开学了,你能不能带我一起上高中呀,小学好没意思啊……姐姐,我和奶在废品站看到一台破烂电风扇哟,不过爸爸说咱们不买破烂的,攒够了工业券,咱们下个月买台新的……可是奶说下个月就没有这么热了……”
  这年头买个饭盒都要工业券,哪怕有钱,攒下买电风扇的工业券也不容易,沈国强夫妻俩向来节俭,家里自然没有买电风扇。
  但是爹妈和沈半月来了,夫妻俩生怕他们不习惯城里逼仄的环境,就想着攒工业券买台电风扇。偏偏开年林晓卉娘家侄子结婚,跟他们借走了不少工业券,所以夫妻俩哪怕想买,暂时也客观上不能。
  沈半月把装油漆的罐子盖好收起来,又将小刷子和几块漆好的板晾在一起,然后把做好的小凳子一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那咱们明天去把那台破烂电风扇买回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自己修一台电风扇,省钱还快。
  小笛子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捡破烂,买破烂,修破烂,我最喜欢了!”
  沈半月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可真有志气!”作为女主,堪称异类。
  一点没觉得是自己把原书女主带歪了的沈半月拍拍手,拎起板凳:“走,咱们给邓阿姨家送去。”
  沈半月给他们家做的小板凳也是一套六把。她今天有时间,不但把板凳磨得非常光滑,还用油漆给每把凳子上画了很简单的简笔画。真的非常简单,但是画龙点睛,小板凳看上去满满的童趣,康家几个小孩儿喜欢得不得了。
  邓雪原本想给十块钱的,店里一般是卖两三块钱一把,但是沈半月这个木料是废品站收的废品,不是什么好料子,所以综合来说十块钱也是比较公道的价格。
  看到实物以后,邓雪就觉得十块钱拿不出手了,最后给了十五块钱。
  沈半月也没推辞,她不清楚行情,反正人家觉得值多少就给多少,她也无所谓。闲得无聊顺手做的嘛,成本能收回来就行了。十五块,已经远远超出成本了。
  她想着今天多做了一副七巧板,等油漆干了再送康家这些小屁孩儿一副七巧板好了。
  薛家。
  薛桃看着盘子里的四片甜瓜,皱着眉头问:“这是哪儿来的?”
  毕晴晴缩了缩脑袋,大着胆子说:“是小月姐姐和小笛子姐姐分给我们吃的,我们都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的。”
  薛桃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们每个人都吃了?”
  老大毕晨拉住妹妹,瓮声瓮气说:“小月姐姐说她刚认识我们,请我们吃东西。”其实他们还吃了饼干,他偷偷藏了两片想留给妈妈吃,但现在他不敢拿出来了。
  薛桃想说你们怎么这么没骨气,可话卡在喉咙里,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孩子们连个甜瓜也没得吃,还不是因为她这个当妈的没用?送出去的甜瓜,人家第二天悄无声息地还给了孩子们,分明是好心顾及她的面子,又体谅他们家穷,她难道还反倒要埋怨对方?她不是这么是非不分的人。
  最后,薛桃压制住了满腔的情绪,说:“那我们一人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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