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她眼含笑意,深深看了杨玉成一眼,又抚了抚鬓发道:“此钗正合我意,多谢杨大人为我选钗。”
  杨玉成垂眸行礼,转身时余光扫过赵元祥阴沉的脸,心中不禁又想起黑衣人身上掉下的那枚令牌,脚步也跟着沉重几分。
  几日未曾归家,走进小院之时,杨玉成竟有片刻恍然。
  杏树枝头悬挂的果子早已掉尽,满枝翠绿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簌簌轻响。
  孙氏和陈妙荷的房中一片漆黑,似是已经入睡。
  杨玉成站在陈妙荷的门边,几次欲伸手叩门,却还是垂下手来。
  自仙来酒楼那夜后,陈妙荷像变了个人似的。远远瞥见他的身影,便慌慌张张转身就走,活像受了惊的兔子。即便同坐饭桌前,她也只顾低头扒饭,往日的欢声笑语再难寻觅。杨玉成几次想寻她说话,她都只是含糊地应两声,目光始终躲躲闪闪。
  许是心有挂碍,第二日一早,不等鸡鸣,杨玉成便醒转过来,在榻上辗转反侧许久,好不容易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便匆忙披衣而出。
  “荷娘?”他轻叩陈妙荷的房门,“你醒了吗?”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清晨的风掠过屋檐。
  杨玉成裹着外衣,在院中来回踱步,待天边金光愈深,再次敲响房门。
  “荷娘,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回应他的,依旧是空荡荡的沉默。
  杨玉成望望天色,心中升起几分怪异之意,正要继续敲门之时,却听身后传来孙氏的叹息声。
  “别敲了,里面没人,荷娘昨日已经搬走了。”
  “搬走了?”
  杨玉成蓦地一愣,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了下来。
  第58章 巫蛊咒(二)
  杨玉成失魂落魄出了门,往大理寺去的路上,朝市初喧,晨光熙攘,独他踽踽独行,好似游离在这片热闹之外。
  孙氏的话犹在耳畔:“荷娘说了,她来临安是来寻人的,既未寻到,便早该离去,只是不放心我独自一人,这才在临安盘桓许久。如今你我母子二人已然团聚,她也可功成身退,返回寿春。”
  杨玉成不敢相信,陈妙荷竟连声再会都没有和他说,便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临安,仿佛他于她而言,不过是个不足挂齿的路人。
  直到坐进官署之内,他依旧满面茫然之色,连尹鸿博到了近旁也未曾察觉。
  “好啊,上值时分魂游天外,当心我找白少卿告你一状!”尹鸿博见他对着空白文书发怔,抬手重重一拍他肩头,笑骂道,“怎的几日不见,竟成了只呆头鹅?难不成是被那崇国夫人吓丢了魂?”
  尹鸿博几日前外出公干,今日晨间刚刚归来,便听得大理寺内人人都在议论杨玉成的飞来桃花,他瞧着四下无人,凑近八卦道:“快说说,覃童舒难不成真的看上了你?”
  杨玉成闻言不禁苦笑一声:“尹兄莫要调笑。”
  “我可同你说,那覃童舒乃是覃家这一代的独苗,自小被捧在掌心,骄纵得很,稍有不顺心便要摔杯砸盏。覃相早放出风声要为她招婿入赘延续香火。你若真动了走捷径的心思,日后在覃府怕是要跪着做人,一辈子都直不起腰来!”尹鸿博话音虽带着三分笑意,眼底却藏着忧色,生怕杨玉成一时糊涂,误入火坑便悔之晚矣。
  杨玉成自然听懂了尹鸿博话里的弦外之音。他扯了扯嘴角,浮起一个勉强笑意。
  尹鸿博见他依旧神色恍惚,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由失笑:“究竟是什么事,竟把我们向来从容不迫的杨大人逼到这般田地?快说来听听。”
  本是调笑之语,可杨玉成闻言却变了脸色,他避开尹鸿博的目光,强作镇定地整理着桌上的案卷,兀自忙碌片刻后,却发现尹鸿博目光越发凝重。
  “玉成兄,到底发生何事?”
  杨玉成紧紧握住手中的案卷,手指因用力泛出青白,他沉默良久,就在尹鸿博以为他不会再说之时,他却蓦地开口。
  “荷娘回寿春了。”
  几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尹鸿博还以为是自己听错。
  “怎么可能?”尹鸿博猛地提高音量,“何时走的?你为什么不留她?”
  “我与荷娘朝夕相处,已比血亲更亲,岂会不愿留她?”杨玉成竭力控制,却还是泄出几分颤音,“我前几日被困在官署,她却不声不响地就走了,你告诉我,我该如何留她?”
  尹鸿博也一时堂皇,喃喃道:“不告诉你便罢了,她竟也未曾告诉我离开之事,难道竟不曾把我当做朋友?”
  二人对视一眼,又各自别开脸,面上满是失落怅然。
  下值之时,覃府马车照常来接,杨玉成在尹鸿博和一众同僚复杂的目光中撩袍上了车。
  许是得了覃童舒的吩咐,杨玉成一进覃府便被引至她所居的琼华院。
  刚踏入院门,便被一个婆子拦住。
  她躬身朝杨玉成施了一礼,笑盈盈开口道:“杨大人,小姐说了,你此番来琼华院是来践诺的,你可记得?”
  杨玉成微微颔首:“自是不敢忘。”
  话音未落,便见那婆子拍拍手,身旁丫鬟跟着上前,将一柄半人高的扫帚塞到杨玉成手中,捂嘴笑道:“杨大人,请罢。”
  杨玉成不卑不亢持着扫帚稳步向前,细密尘雾随着他的动作簌簌扬起。一路扫至垂花门时,忽听一声娇喝:“杨玉成,你还要扫到什么时候?”
  覃童舒着一身娇艳的藕粉色衣裙,自他身后款款而来。
  “难不成你要把整个院子都扫一遍吗?”
  杨玉成垂首道:“玉成答应为崇国夫人扫洒庭院,自是不敢有半分疏忽。”
  “这时你倒是守起信了,先前不知是哪个躲在大理寺里不敢出来。”覃童舒站在台阶之上,婆子立即将雕花木椅搬至她的身后,她缓缓坐下,又笑道,“你别忘了,除了洒扫庭院,你还答应要为我日日奉茶。”
  一旁已有丫鬟走近杨玉成身边,一人接过他手中扫帚,另一人为他递来茶盏。
  覃童舒端坐于上首,眼瞧着那英俊的探花郎捧着茶一步步拾阶而上,到她面前之时,躬身将茶盏奉上,恭敬道:“夫人请喝茶。”
  青竹折腰,自是别有一番意趣。
  覃童舒的指尖从他手背滑过,落于茶盏旁,又像被烫到似的,忽的缩回手去。
  “烫!”她娇声吩咐道,“你为我吹凉。”
  杨玉成握着茶盏边缘的手紧了紧,却还是端起茶盏,轻轻吹气,待吹凉后又将茶水重新奉上。
  覃童舒这才满意地将茶盏接过,呷了一口茶水道:“探花郎,你以后唤我舒娘便可,莫要总是夫人夫人的唤我,倒把我叫老了。”
  “夫人封号乃是官家亲封,玉成不敢有半点僭越。”
  覃童舒有些恼了:“我既允你唤我舒娘,哪个不服,让他到我面前来说。”
  杨玉成却只是垂头不语。
  覃童舒越发不悦,喝道:“你若不肯,便将这院子都打扫一遍。”
  “玉成遵命。”杨玉成躬身退下台阶,又从丫鬟手中拿过扫帚,沿着方才的路线继续洒扫。
  覃童舒气得紧咬双唇,恨恨道:“既他愿意扫,便让他扫,你们几个,好好看着,不扫完院子,不要让他离开。”
  却见那青竹般的身影动也未动,似乎并不把她的威胁放在心中。
  覃童舒看得越发心燥,她一甩袖,直奔正堂而去。
  覃京正同幕僚在堂内议事,见宝贝孙女怒气冲冲地进来,急忙挥手遣散众人,笑咪咪问道:“童儿何事气恼?”
  “还不是那个杨玉成!”覃童舒一跺脚,扯着覃京的袖子撒娇道,“祖父,你知道他有多可恶吗?我允他唤我舒娘,他竟宁愿打扫整个院子也不愿改口。”
  覃京抚须道:“玉成为人一向重礼,从不作浪荡之举,这一点,你倒是要向他学学。”
  “我不管。祖父,你去同他说,让他马上改口,不要再唤我崇国夫人。”覃童舒靠在覃京身侧,撅嘴撒娇道。
  见她眼波流转间尽是掩不住的情思,覃京心中了然,知晓她心意所属。
  这些年,覃童舒的婚事始终是他心头一块巨石。他暗中相看了无数青年才俊,或是世家公子,或是商贾巨富,却没一个能入得了覃童舒的眼。这丫头眼光奇高,挑剔得紧——不是嫌这个相貌粗陋,便是讽那个才疏学浅;不是怨男子对她低声下气没了骨气,便是恼对方唯唯诺诺失了气概。
  杨玉成此人,生得剑眉星目,一表人才,更兼腹有诗书,见识不凡。覃京不是没有动过让他入赘的念头。只是杨家寒微,门第终究差了一截。但转念一想,正因他出身低微,日后在覃家才会愈发谨小慎微,事事以覃童舒为尊。这般想着,覃京眼底闪过一丝计较,如此也好,一个入赘的寒门女婿,反倒最容易掌控,不怕他日后生出什么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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