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是以他微微一笑,拍拍覃童舒的手背道:“好好好,祖父答应你,你要什么,祖父都答应你。”
走出覃府之时,早已月上柳梢。
杨玉成揉揉酸胀的肩臂,沉沉叹了口气。
今日一番折磨受尽,覃童舒却还是不肯罢休,非要他明日下值后再去覃府,照今日一般洒扫庭院,端水奉茶,何时他肯改口,何时那覃府马车便不再等在大理寺外。
杨玉成并非草木,岂能不知覃童舒对他有意。
若是从前,他满心满脑都是复仇,定会顺水推舟,小心钻营,借此机会离覃京更近一步。
可如今,他却望着天上一笼寒月,满心念着的都是不辞而别的陈妙荷。
她身上带的盘缠可够?旅途劳顿,她可寻到客店?路上饭菜是否合口,榻上被褥是否干净?
无数担忧在他心头盘桓,令他心乱如麻,警惕之心也跟着少了几分,直到行至瓦子后巷入口之时,才蓦然惊觉身后有人跟踪。
他正欲将那跟踪之人引出来,一抬眼,却瞧见张献形色匆匆自巷子深处走出来。
他似乎也没料到会在此时见到杨玉成,面上不禁闪过几丝慌乱神色。
“你是来寻荷娘的罢,她离开临安回寿春了。”杨玉成淡淡道,“她走得仓促,你不知道也是正常。”
谁知张献却蹙眉道:“陈小娘子回乡之事我早已知晓,她离开临安前,特意托我经营好《烛隐杂录》,还让我若是有空,来家中多陪老夫人说说话,解解闷。今夜我念起她的嘱托,便过来看看老夫人。”
“她竟告诉了你离开之事?”杨玉成猛地睁大双眼,声音陡然拔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连我都不曾知晓,她竟告诉了你!”
张献一脸茫然,怔怔地补充道:“我三日前便知道了。”
“好好好,三日前,好一个三日前。”杨玉成怒极反笑,“陈妙荷啊陈妙荷,原来孰亲孰远,你心中早就分得明白,我竟还以为已和你成了一家人,却没想到,我在你心中竟如此无足轻重。”
他又望一眼张献,惨然道:“竟连这个萍水相逢的疤脸书生都比不上!”
第59章 巫蛊咒(三)
恶言入耳,张献也没了好脸色。
他冷哼一声,故意侧身重重撞向杨玉成,直撞得对方连退两步,这才沉着脸拂袖而去。
从瓦子后巷出来,他快步走了数十步,停在一处酒肆青幡之下,回头确认无人跟随,这才抬脚迈进酒肆,径直朝角落走去。
酒肆内人声喧闹,唯独角落那桌安静异常。
矮桌旁只孤零零地坐了个绿衣少女,她一手杵着下巴,一手拎着酒壶,银白月光自敞开的窗户中透进来,笼在她的侧脸之上,映得她眉间愁绪不散。
“陈小娘子。”张献快步而去。
那少女转回脸来,竟是已经离开临安的陈妙荷。
她急忙比了个噤声的姿势,又鬼鬼祟祟朝张献身后传来望一眼,小声道:“低声些,没跟着人罢。”
张献撩袍坐下,一边斟酒,一边回道:“杨玉成还真以为你启程回了寿春,恼恨你不辞而别,像只疯狗似的四处咬人。”
“过些时日便好了,反正他一向看不惯我。”陈妙荷心虚地低下头去,素白的手指拨弄着酒盅。
张献喝酒的动作一顿:“我倒是没看出他看不惯你,今夜见他时,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好似丢了什么珍宝似的。”
“你想多了,定是他遇上别的难事。”陈妙荷苦涩一笑,又问,“娘亲如何?我这两日不在,她可安好?”
提及孙氏,张献的话也多了几分:“她似乎忘了你已搬离,同我絮絮叨叨聊了一会儿,睡前还说明日要早起为你做红枣蒸糕。”
许是想起孙氏那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张献面色凝重,迟疑片刻后,还是按捺不住问道:“老夫人的病,真的治不好了吗?”
陈妙荷摇摇头,眼圈红红地回道:“兄长……杨玉成曾找来太医为她看诊,太医说她脑中淤血不散,已伤了神智,倒是开了几个方子延缓病程,却明言几乎没有清醒的可能。”
张献眼中神采尽灭,默默饮尽杯中之酒,半晌,才又开口说道:“陈小娘子,你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虽潘盼暂时收留了你,难不成你要一辈子躲在潘家不出来?”
“我已与盼儿姐姐说好,只在潘家借住一段时日,待攒够赎回父亲玉佩的赎金,我便离开临安回寿春去。”陈妙荷笑了笑,“我这一走便是两年,他老人家躺在地下想来也是孤寂得很,也该回去和他说说我的近况。”
“你真的要走?”张献也吃了一惊,他还以为回乡之事不过是陈妙荷的脱身借口,却没想到她真的做了这样的打算。
“你还差多少银两?”张献掏出荷包来,“我这里还有三两银子,你若需要,便先拿去用罢。”
“你怎么和盼儿姐姐说一样的话?”陈妙荷笑着摇头:“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一走,不知何时回来,更不知何时还得上你们。”
“不必还。”张献凝视她的双眸,“你当初是为救人才当了家中玉佩,此等侠肝义胆,张某十分敬佩,愿出银三两,助你赎回玉佩。”
陈妙荷展眉一笑,道:“京城之大,我有手中之笔,何愁赚不到几两银子?倒是盼儿姐姐同我提过,白猫案风头已过,她打算复刊《烛隐杂录》,此事你可知晓?”
张献颔首道:“我与潘盼商议过,下月佛诞之日,便是小报复刊之时。”
“下月?”陈妙荷面上浮现几分怅然,“想必那时我已不在临安,小报诸事便托付给你们了。”
张献举杯道:“自当不负所托。”
二人相视一笑,轻轻一碰酒盅,抬头饮下杯中之酒。
别了张献,陈妙荷独自一人回到芝麻巷深处那座幽静的小院。
这处宅院原是潘盼名下的一处产业,平日里空置已久。听闻陈妙荷要搬离杨家,潘盼特意吩咐下人将院落打扫干净,备好一应物什,让陈妙荷暂住些时日。
许是方才饮了几杯薄酒的缘故,陈妙荷只觉得浑身绵软乏力,脚步虚浮得几乎抬不起来。好容易捱到榻前,她扶着额角,连外衫也顾不得脱,便和衣躺了下去。
自白猫一案了结后,她便在心底盘算着离开之事。可每每思及要当面与杨玉成道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索性趁着杨玉成不在家中,匆匆收拾细软,连夜搬了出来。
这般做法,一则是怕当面告别会惹得他伤心,二则也是想借此斩断自己的犹豫。她既不忍见他为自己的离去黯然神伤,却又隐隐害怕,若是他对此事无动于衷,那才更叫她寒心。
方才听得张献之言,她心中竟升起一丝隐秘的欢喜,或许杨玉成心中对她尚有一些情谊,不似她以为的那样冷酷无情。
连日来,陈妙荷因心中有未解心结,不曾安稳睡个好觉,此时借着酒劲昏昏沉沉入睡,待醒转之时,已是日近薄暮。
她慌慌张张自榻上起身,匆忙走至书案之前,从中寻出几份昨日写就的坊间趣闻揣至袖中,简单洗漱过后,便直奔御街而去。
这几日,她重操旧业,日日穿梭于市井街巷之间,专为打探些隐秘消息。每日少则两三篇趣闻,多则四五桩秘事,少说也能换得百十文铜钱。照此情形,若无意外波折,不消半月便能攒够赎金。
御街东头上有处书肆,掌柜的也在私下里也经营着一家小报,虽不如苏问柏大方,给的酬劳在临安城内诸多小报里也算得上中上水准。这几日陈妙荷的稿子,便尽数卖与他了。
待揣着银钱出门而来,陈妙荷却见对面绸缎坊前黑压压围了一队黑衣护卫,为首的高声喝道:“崇国夫人出行,闲杂人等退散。”
这些护卫驱赶路人毫不留情,连绸缎坊内正挑拣布料的客人也被连推带搡赶了出来,众人只得聚在街角,伸长脖子朝里张望。
但见一辆雕花朱漆马车前,一只纤纤素手缓缓掀开车帘。在丫鬟搀扶下,一位女子踩着护卫弓起的脊背款款而下。夕阳余晖斜斜照在她鬓边的金步摇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妙荷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原来这就是搅得满城风雨的崇国夫人,竟生得这般年轻貌美。
正出神间,却见崇国夫人下车后并不急着入内,反而倚着车门轻叱:“探花郎,莫不是还要我扶你下来不成?”
陈妙荷心头蓦地泛起一丝异样,果不其然,下一瞬便见杨玉成自马车中躬身而出。
不过数日未见,他眉目间竟显出几分憔悴。那袭青色官袍穿在身上,衣袂空荡,被晚风拂过时,更衬得他身形清减,飘然若仙人一般。
那崇国夫人见他下车,甚是满意,吩咐道:“今日不用你端茶送水,洒扫庭院,只需陪我挑选几匹素绢,待佛诞日为姑母祈福时所用。”
见杨玉成久久不语,崇国夫人颇为不耐,又威胁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别忘了你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