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数名侍卫一拥而上,将杨玉成双手反剪,狠狠按倒在地。
  “说!”赵元祥挺直腰板,小人得志般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杨玉成,“你究竟是何人?冒名顶替究竟有何图谋?”
  “图谋?”杨玉成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凄厉与决绝。他奋力抬头,眼中燃烧起熊熊怒火,“自然是扳倒仇人,为我石家三十一口冤魂讨回公道!”
  官家闻言心中忽的一震,迟疑道:“你……你是……”
  “不错!”杨玉成猛地挣开侍卫钳制,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额头几乎触到青砖,“我正是石韫玉!”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当日我从巨石瓦砾堆里爬出来,满身沾染亲人之血,当时我便发誓要用此生余命令陷害我石家之人血债血偿!”
  赵元祥不屑道:“石妃巫蛊求子一案证据确凿,何来陷害一说?”
  “证据确凿?”杨玉成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悲愤决绝,“不过是个从土里挖出来的祭坛和一个背主的宫女,若是这也叫证据确凿,那今日覃贤妃她杀人借命,乃是有目共睹之事,她更是死罪难逃!”
  覃贤妃面容扭曲,似抓住救命稻草般朝着官家爬去:“官家,臣妾冤枉啊!臣妾什么都不曾做过,今日一事,必是石妃与其弟串通,又收买宝枝陷害于我,还请官家明查啊!”
  官家尚在惊疑之中,闻言目光如箭,倏地朝杨玉成刺了过去。
  却听殿门外突然响起一道苍老威严的女声:“老身倒是以为,那石家小子所言颇有几分道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后韦氏拄着沉甸甸的龙头拐杖,在皇后吴氏和普安郡王妃郭氏的搀扶下,正缓步踱入大殿。她虽病容憔悴,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隼。
  官家连忙快步上前,亲自搀扶太后到正座坐下。
  “母后凤体欠安,何不在寝宫歇息?”
  “宫中连发如此诡谲之事,老身如何能安枕无忧?”韦太后望着官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石妃被贬冷宫前,与老身颇为投缘。观其性情,断不会信这些鬼神之说。当日从她宫中搜出巫蛊祭坛时,老身便觉事有蹊跷。如今贤妃又遭此厄运,老身担心的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人借巫蛊之名行陷害之实,妄图搅乱后宫,危及官家江山。”
  官家闻言,神色凝重地点头:“儿臣亦有此虑。”
  “来人!”官家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杨玉成,沉思片刻后厉声喝道,“石韫玉冒名顶替已有确凿证据,巫蛊借命之嫌尚未洗清。即刻押入大理寺狱,严加审讯!”
  两名侍卫如狼似虎地架起杨玉成,拖着他往殿外走去。经过张献身边时,杨玉成突然剧烈挣扎,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对方:“荷娘呢?她在哪?”
  却见张献面色惨白如纸,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蝇:“对不起……我有负所托……”
  杨玉成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缠绕上来,他拼命挣扎着想要返回殿中,嘶吼道:“你把话说清楚!”
  侍卫却不容他分说,粗暴地将他拖出殿外,身后只余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放开我!”杨玉成双臂暴起青筋,整个人如困兽般疯狂扭动,侍卫被他挣得一个踉跄,实在忍无可忍,猛地朝他颈后挥出一记重拳。
  杨玉成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迅速坠入无边的黑暗。
  待石韫玉再睁开眼时,已身在大理寺狱中。
  头痛欲裂间,他勉强以手支地坐起身,抬手的瞬间,铁链相撞,发出哗哗的沉响。
  望着腕间、足上那小臂粗的铁镣,再看看这阴冷潮湿的牢房,他不禁苦笑一声。
  风水轮流转,往日都是他来狱中提审犯人,如今反倒轮到自己在此等候审讯。
  忽闻走道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正朝着他所处方向而来。石韫玉猛地抬头,却听见尹鸿博的声音穿透甬道:“好你个石韫玉,这样大的事都瞒着我,亏我掏心掏肺待你,你竟半点不拿我当兄弟!”
  狱卒将门打开,尹鸿博率先跨步而入,一名矮小书吏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石韫玉坐在原地动也未动,几缕发丝从他颊边垂落,遮住他微红双眼。
  尹鸿博见他不答,又清清嗓子给自己找台阶:“罢了,这般要命的事,你不告诉我也正常。我大人有大量,自然不会与你计较。”
  “谢尹大人不计前嫌。”石韫玉牵牵嘴角,露出苦涩笑意,“只是我乃重犯,你私下见我,若被人发现,恐对你官声不利。”
  谁料尹鸿博竟哈哈大笑,一撩袍角,盘腿坐于石韫玉身旁,神秘道兮兮:“你当我今日是以何身份来看你?”
  石蕴玉心中一动,抬眼目光灼灼望着他,只见对方咧嘴一笑,道:“官家命大理寺彻查此案,白少卿主审,而我求着父亲使了些气力,得以辅助白少卿审理此案。你放心,我必查清楚石妃娘娘真正死因,还你一个清白。”
  石蕴玉眼中蓦地泛起泪光,他扭过头去,哽咽道:“韫玉惭愧……何其有幸,能得鸿博兄这样的朋友。”
  蓦地,他又似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抓住尹鸿博的衣袖:“对了,我还有一事相求。当日我托张献带孙氏与荷娘离开临安,如今他却帮着恩平郡王指证于我。虽我与他相交不深,却知他并非言而无信之辈,定是遭了难处,才做此违心之举。当务之急,是找到荷娘下落,她身份……她一个弱女子,若是独自流落在外,恐遭不测。”
  却见尹鸿博嘿嘿一笑,面露狡黠:“你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他一指进门后便立在角落的书吏,笑道:“妙荷妹妹,还不抬起头来?”
  石韫玉目光一凝,落在那矮小书吏身上。对方缓缓抬头,一双杏眼望过来,眼底似有晶莹闪动。
  “荷娘……”石韫玉踉跄着起身,双手微颤,朝着陈妙荷伸过去。
  陈妙荷急忙奔上前,一手拉住他的手,另一手扶住他晃动身躯。
  二人四目相对,万语千言堵在喉头,却半句都说不出来,唯有眼泪先一步淌了下来。
  尹鸿博见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不禁在一旁哇哇叫道:“石韫玉,你骗得我好苦!什么兄妹情深,分明是你也对妙荷妹妹有意,竟使得这种卑劣法子令我死心!我不服!待你出狱后,我要同你公平竞争,看谁能赢得妙荷妹妹芳心!”
  陈妙荷的脸顿时染上红霞,慌忙松开石韫玉的手,赧然道:“我与兄长……杨大人……石小将军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一句话里,石韫玉已换了三个称呼。他微微一笑,神色转而郑重:“荷娘,你可知,张献究竟为何指证于我?”
  第66章 巫蛊咒(十)
  “我也不知。”陈妙荷的笑容突然凝固,眉间拢起几分忧色。
  那日她从昏迷中悠悠转醒,入目便是孙氏满是焦灼的面容。孙氏见她睁眼,惊喜万分道:“荷娘,你可算醒了!”
  这一声呼唤让陈妙荷恍惚了一瞬,仿佛又想起那日初见孙氏时的情景,但身下马车猛地一颠,又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之中。
  “我这是在何处?”她强撑着直起身来。
  “你这孩子,生了病也不告诉为娘,若不是张公子,娘还以为你真的离开临安了。”孙氏说着便落下泪来:“你放心,娘陪你去寻最好的大夫,定能治好你的病。”
  陈妙荷眨眨眼,面上浮现疑惑之色,正欲解释自己并未生病之时,却听张献忽的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她的话戛然而止,眉头紧蹙地望向张献,却见对方神秘兮兮地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陈妙荷只得暂且压下心中疑虑。待马车颠簸得孙氏昏昏欲睡时,她轻手轻脚地挨到张献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方才我们不还在街上遇到杨玉成,他人呢?为何娘亲也在马车上,我们又将去往何处?”
  她连珠炮似的提问,张献谨慎地瞥了眼车夫的背影,凑近她耳边低语几句:“他在临安有要事处理,担心无人照料老夫人,便托我带你们离开。”
  这含糊其辞的回答让陈妙荷心中更为不安,追问道:“是何要事?”
  却见张献犹疑片刻,嘴唇一张一合道:“扳倒覃京。”
  陈妙荷悚然一惊,无数疑问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杨玉成效命于覃京之事,临安城中谁人不知?难道其中竟另有隐情?
  她正欲追问,忽听马儿嘶鸣,马车忽的猛烈一晃,骤然停住。
  车中三人身子随之一晃,却听车夫慌张叫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张献从车窗探出头,只见一队蒙面黑衣人策马拦在路中央,雪亮的长刀在月光下泛着森冷寒光。
  为首那个黑衣人粗声喝道:“车中人听好了,要想活命,就乖乖下车束手就擒!”
  车夫一听,转身便弃车而逃。
  孙氏被颠簸惊醒,闻言顿时六神无主,神志恍惚地抓住张献的手:“玉成,出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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