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杨玉成踉跄后退,跌坐榻上,环顾殿内,心中更是疼痛难忍。
阿姐便是在此处孤独生活了四年,怪不得再见她时,她仿若换了个人似的,再不复往日笑颜。
正暗自神伤间,侍卫纷纷来报:“禀杨大人,殿中四处皆已搜过,并无可疑之处。”
杨玉成闭了闭眼,颔首道:“既如此,便随我前去复命罢。”
他站起身来,回头又留恋地望了眼石妃床榻,正欲离开之际,忽然看到榻边似有绿豆大小的白色污渍。
他俯身去看,却见那污渍乃是一种白色膏状之物,捻一点细细嗅过,竟闻道一阵花香扑鼻而来,正是他在石妃尸体旁闻到的花香。
清新淡雅,似是茉莉之香。
可四下搜寻,众人却并未在冷宫中找到相同香膏。
侍卫猜测道:“或许香膏已然用尽。”
杨玉成这才按下心头狐疑,与众人一道折返荣华殿,寻那沈太医探问覃贤妃的身体状况。
却不想,杨玉成一踏入荣华殿,便见一道熟悉身影慌慌张张从眼前掠过。他定睛一看,那背影,正是方才为他们引路的宫女宝枝。
只见宝枝鬼祟地朝殿后僻静处走去。那里本是一片开阔空地,只因覃贤妃酷爱莳花弄草,数年精心栽培,早已化作一片姹紫嫣红的花海,各色花卉争奇斗艳,芬芳馥郁。
宝枝蹑手蹑脚行至一处极为偏僻的角落,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窥视后,方才猫着腰蹲下身来。她伸手抄起一旁搁置的铲花工具,开始在墙角处刨挖起来。不过片刻工夫,便刨出一个幽深坑洞。
忽的,一抹漆红从新翻的泥土中露了出来。杨玉成心中猛然一凛,想也不想便从树后猛地冲出,厉声喝道:“你在做什么?”
宝枝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吓得魂飞魄散,一个趔趄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惊恐地望向突然出现的杨玉成。
杨玉成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夺过她手中铁铲。他沿着那抹漆红边缘,小心翼翼地将浮土一铲一铲地抛出。不多时,土中物件已露出大半轮廓。
待看清那物件真容,杨玉成眼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厉声喝道:“来人!速将宝枝拿下!”
殿中覃贤妃正使得浑身解数,方才讨得官家些许开怀,忽听殿外一阵喧哗,下一刻,宫女宝枝便被捆得如粽子一般扔进殿中,杨玉成面色肃然跟着进殿。
覃贤妃登时大怒,却强行压住怒气,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柔声问道:“杨大人这是何意?”
一旁的覃童舒也被杨玉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却碍于官家在场,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攥着衣袖,焦灼地望向杨玉成。
只见杨玉成拱手道:“禀官家,臣方才见宫女宝枝神色鬼祟走至殿后,在土中挖出一个疑似祭坛之物,还请官家过目。”
官家闻言立时眼神阴鸷,他推开身旁的覃贤妃,厉声喝道:“快将此物呈上来!”
只见此祭坛以樟木制成,不过巴掌大小,漆以暗红之色,上宽下窄顶部有浅凹,周边刻着歪扭符文。坛身四面雕有鬼怪、藤蔓、星辰等图案。
坛中内装一个干枯人偶,用人发、麻布和细竹条制成,贴着石妃的生辰八字,身上扎着几枚细细银针,人偶脸上画着惊恐表情,眉眼扭曲,似在承受极大痛苦。
官家只看了一眼,便面色剧变。
覃贤妃殿中找到的祭坛竟与四年前石妃巫蛊求子案中的祭坛一模一样。
杨玉成将祭坛倒转,只见坛底刻着八个小字。
她烬我生,十年命承。
覃贤妃见此祭坛,也是一愣,忽的尖叫道:“大胆宝枝,你竟敢害我!”
官家闻言面色更是铁青,他冷冷瞥一眼覃贤妃,拍案而起,对着宝枝怒道:“还不快从实招来?”
宝枝抖得如筛糠一般,连连叩首道:“官家明鉴,此事与娘娘毫无干系,全是奴婢一人所为。娘娘久病不愈,奴婢心中焦急如焚,一时糊涂才想用巫蛊之术为娘娘借命。”
杨玉成冷笑道:“为何将石妃作为目标?”
宝枝偷觑一眼面如死灰的覃贤妃,颤着声音答道:“因石妃久居冷宫,无人问津,就算死了,应也无人知晓。”
杨玉成目色更冷,又问:“你从何处得来巫蛊祭坛?”
“我……我……自己做的。”宝枝支支吾吾答道。
“一派胡言!”官家勃然大怒,“这祭坛分明与四年前石妃宫中发现的如出一辙!难不成那时的祭坛也是由你所为?”
“奴婢不敢!”宝枝吓得魂飞魄散,砰砰砰连磕几个响头,额头触地之声听得人心中发颤。
“骗人!她在骗人!”覃贤妃指着宝枝,一脸不可置信,“狗奴才,我对你一向不薄,你竟如此害我!”
她忽又扑在官家脚旁,死死抱住他的小腿,哭得梨花带雨:“臣妾冤枉啊!臣妾真的未曾做过此事,求官家明察!”
官家胸膛起伏,怒气更甚,猛地一脚将覃贤妃踹开。
“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可说?恐怕四年前一案便是你构陷石妃,如今却变本加厉,以她之死换你苟活,好一副狠毒心肠!”
杨玉成闻言面色骤然哀恸。四载光阴流转,阿姐香消玉殒,官家方知真相,却是为时已晚。
“来人!”官家厉声喝道:“将贤妃贬入冷宫,没有我的旨意,此生不得踏出冷宫半步!”
此言一出,覃贤妃如遭雷击,瞬间疯魔一般尖叫着朝官家扑去。
杨玉成身形一闪,如疾风般挡在官家面前,手臂一挥,将覃贤妃狠狠推开。覃贤妃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姑母!”覃童舒尖叫一声,冲到覃贤妃身旁,抬头怒视杨玉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杨玉成,你竟敢伤我姑母!”
杨玉成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官家安危,重于泰山。”
官家闻言面色稍缓,目光在杨玉成坚毅的侧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心中莫名泛起一丝异样。
正恍惚间,却听殿外传来内侍尖利声音:“禀官家,恩平郡王有要事求见。”
官家收回思绪,冷哼一声道:“来得正好,让他亲眼看看自己母妃是何等心肠歹毒!”
他轻轻拍一拍杨玉成的肩膀,温言道:“爱卿此番立了大功,果真是后生可畏。”
杨玉成低眉敛目,躬身行礼:“谢官家夸赞。”
二人正说话间,便听一阵脚步声重重而来,跺得地板都震上三分。
恩平郡王挪动着肥胖的身子,一路小跑进来,见到殿中场景,先是一愣,而后又看到杨玉成立于官家身旁,绿豆般的小眼睛射出两道愤恨光芒。
他强压怒火,拱手行礼:“官家,经儿臣多番探查,发现朝中有官员身份存疑,恐有冒名顶替之嫌。”
杨玉成闻言不禁心中一震,只见赵元祥伸出萝卜似的手指指向他,叫道:“此人,并非真正的杨玉成!”
第65章 巫蛊咒(九)
杨玉成心头一颤,指尖不自觉地掐入掌心,面上却仍强撑着镇定,开口道:
“恩平郡王,纵使我曾得罪于您,您也不必编造这般拙劣的谎言来诬陷于我。”
赵元祥闻言,肥厚的脸颊剧烈抖动起来,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杨玉成,”他冷笑一声,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你以为本王当真如此愚蠢?没有确凿证据,岂敢在官家面前指证于你?”说罢,他猛地一挥手,“带上来!”
话音刚落,两名侍卫押着一名男子大步上殿。
只见来人身着青蓝色外衫,身高且瘦,面上一道长疤自左额斜贯至嘴角,正是早已离开临安的张献。
杨玉成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来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使劲全身气力方才勉强挺直腰背,不让自己失态。
张献上殿后便跪倒在地,身形微微发颤。他始终低垂着头,不敢抬头四顾,只是高声喊道:“草民杨玉成参见官家。”
殿上顿时一片寂静。官家眉头紧锁,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最后落在跪着的张献身上:“你说你是杨玉成,有何证据?”
“回官家的话,”张献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两年前草民赴临安赶考,不幸坠落山崖。虽被采药人救下,但随身文牒尽数遗失于深山之中。病愈之后,曾回乡探亲,大伯婶娘,村中乡亲皆可为我作证。”
赵元祥见状,立即捧上一叠文书,“儿臣已派人星夜兼程赶往昌化查证,此人所说句句属实。”
官家接过文书快速翻阅,面色越发阴沉。突然,他将文书狠狠摔在地上,厉声喝道:“杨玉成!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怒喝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杨玉成面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知道,今日已是在劫难逃,再无辩驳的余地。
赵元祥察言观色,急忙对侍卫喝道:“还不将此居心叵测之徒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