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我虽不通医术,却也知晓治病须得寻根究底。”白少游眉头紧锁,“可验尸所见,石妃所服不过止痛之方,如何能痊愈?”
“最初为石妃诊治的是有银针圣手之称的太医黄耀仁,”蒋显忠答道,“然久治不愈,后来黄耀仁告老还乡,便由其徒弟沈万年接手。”
说罢他朝门外唤道:“来人,去看看沈太医可在局中?”
不多时,门房匆匆来报:“回禀大人,沈太医已经下值了。”
“诸位来得不巧。”蒋显忠面露遗憾之色,“不过以我所知,沈太医虽年轻,却深得黄耀仁真传,医术精湛,尤擅银针之术,手法精妙绝伦。他若开此方,必有其独到之处。”
陈妙荷听得沈万年三字,心头微动,正暗自思忖,目光不经意间与尹鸿博相对,顿时恍然,原来是在石韫玉处听过这名字。
“敢问蒋太医,”她斟酌着开口,“这位沈太医,可是也曾为贤妃娘娘诊治?”
蒋显忠的目光落在陈妙荷脸上,眉宇间又笼上一层忧色:“正是此人。”
三月前,覃贤妃突发急症,晨起时久睡不醒,陷入昏迷。太医局众太医轮番诊脉,皆言其脉象虚弱,恐命不久矣。可奇怪的是,竟查不出病因,众人束手无策之际,沈万年持针而出,自荐一试。
他连施银针三日,覃贤妃方才苏醒,只是脉象依旧不稳。因其施针有功,深得官家信任,便命其继续为贤妃诊治。然三月过去,贤妃病情始终未见明显起色,仅靠银针和汤药吊命维系。
“按理说,病至如此,能多活一日便是天恩。”蒋显忠摇头叹息,神色困惑,“谁知昨日石妃娘娘自燃,贤妃娘娘的病症竟突然痊愈,实在令人费解。”
白少游在大理寺历练多年,经手案件不下千百,闻言立即追问道:“贤妃娘娘此症来得蹊跷,太医可曾怀疑过有人暗中下毒?”
蒋显忠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摇头道:“我等已仔细查验。贤妃娘娘眼白清明,口腔无异味,皮肤未见淤斑黄疸等中毒之兆。亦询问过贴身宫女,昏迷前饮食如常,皆为膳房所送。食物残渣亦经检验,毫无异常。故而断定乃是突发恶疾。”
“娘娘苏醒后,除脉象不稳、体虚乏力外,可还有其他症状?”
“食欲不振,肠胃虚寒,腹泻不止。”蒋显忠答道,“倒也符合其脉象,并无特别之处。”
陈妙荷心中忽有所悟。昏迷不醒与腹泻不止这两个症状同时出现,竟让她联想起苏问柏被杀一案。当时贾尚为制造不在场证明,曾偷偷给贾夫人喂食荣信堂售卖的安神丸。此药药效极强,一颗便能让人昏睡整夜,唯一的副作用便是服药者醒来后必定腹泻不止。
她不动声色地拽了拽尹鸿博的衣袖,将心中疑虑低声相告。
尹鸿博闻言,眉头微蹙,神色间闪过一丝惊疑:“你是说,贤妃娘娘被人下了安神之类的药物?”
陈妙荷压低声音道:“石韫玉曾与我提及,那安神丸看似神奇,实则是用曼陀罗与甘遂配制而成。此二物能麻痹神经,使人虚弱昏睡,却因本身无毒,若非长期服用,极难查验。后来他还特意向府尹大人禀明此事,不久荣信堂便被查封。如今想来,覃贤妃的症状,倒与被人用药致昏极为相似。”
尹鸿博听完,沉吟片刻,却缓缓摇头:“若只是普通药物致昏,为何三个月来始终不见好转?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一个莫名的念头自陈妙荷心头冒了出来,她面色骤变,惊疑不定地望向尹鸿博,声音微微发颤:“难道是……”
尹鸿博神色凝重,沉声道:“此事关键,还在那沈万年身上。”
陈妙荷还欲再言,忽听门外有皂隶急报:“禀白大人,大理寺遣人来报,关在狱中的石韫玉遭人刺杀!”
三人闻言俱是大惊失色。陈妙荷更是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双手紧紧抓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尹鸿博不及安抚,急忙问道:“石韫玉可有生命危险?”
那皂隶却只是摇头:“只听说他受了伤,其他详情来人并未细说。”
事发突然,三人顾不得多言,急忙向蒋显忠拱手告辞,一路催马疾驰赶回大理寺。
待进得狱中,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陈妙荷杏眼含泪,也顾不得许多,提着裙摆便朝牢房深处奔去。
只见石韫玉似无知觉般趴在榻上,后背袒露。上次见过的凌乱伤痕虽已愈合,但狰狞的疤痕依旧触目惊心。更令人心惊的是,在这些旧伤之上,又多了一道自左肩横贯右腰的刀伤,皮肉翻卷,鲜血淋漓,景象惨不忍睹。
一名医官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敷药,白色药粉撒在伤口上,痛得石韫玉浑身颤抖,却硬是一声不吭。
陈妙荷站在铁栏之外,紧咬下唇,泪水却止不住地簌簌落下。
伤不在她身,心却如刀绞般疼痛。
尹鸿博见此情状,也不禁目露不忍,叹道:“韫玉兄真是命运坎坷,前番负荆请罪之伤尚未痊愈,如今又添这般可怖新伤。”
陈妙荷闻言一怔,恍然道:“怪不得他后背伤口如此奇怪,原来竟是荆条尖刺所致。”
她泪眼婆娑转向尹鸿博,问道:“他做了何事,竟需负荆请罪?”
尹鸿博倏然一惊,当日石韫玉从覃府归来时已虚弱至极,到达皇城司时几近昏厥。自己再三追问,他才不得不道出实情,却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让陈妙荷知晓,以免她心中自责。
陈妙荷见他神色慌张,心中更是生疑,步步紧逼道:“你们二人究竟有何事瞒着我?”
尹鸿博被逼得退无可退,只得将事情和盘托出。
陈妙荷闻言怔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望向铁栏内石韫玉伤痕累累的后背。半晌,才喃喃道:“他竟是为了我才受此伤......“
尹鸿博暗恨自己这张藏不住事的嘴,竟给情敌说起好话来:“石韫玉此人看似冷硬,实则心软如水。他背负着血海深仇,以杨玉成之名接近覃京时更是步步为营。即便如此,救你时却一刻未曾犹豫。这般情意,我自愧不如。”
“可他在昏迷时分明说过,他不是我的兄长,更不愿做我的兄长……”陈妙荷声音颤抖,眼中满是困惑。
尹鸿博长叹一声,索性好人做到底:“他不是孙氏的亲儿子,自然不是你所以为的兄长杨玉成。而他分明对你情根深种,又怎会甘心只做你的兄长?”
这句反问如同一记重锤,将陈妙荷震得连退数步。
不愿做我的兄长,竟是这个意思?
第69章 巫蛊咒(十三)
石韫玉用过药后,仍是气息微弱,支撑不住便沉沉睡去。
陈妙荷守在他身边整整一夜,直到天色微明,才匆匆与尹鸿博会合。
尹鸿博见她眼下乌青一片,不由得叹气道:“妙荷妹妹,你且去歇息吧,今日去太医局,有我一人足矣。”
陈妙荷却只是倔强摇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执拗地望着他。
尹鸿博拗不过她,只得招来马车,一路往太医局去。
马车颠簸,陈妙荷不觉睡意上涌,正打了个盹,忽听得尹鸿博的声音竟朦朦胧胧从车外传来:“沈太医,真是巧了,没想到在此遇见你,这是要去往何处?”
她猛地一惊,急忙掀开车帘,只见马车已停在太医局门口,一位身着绿色圆领官袍的年轻男子挎着医箱立于阶前。尹鸿博亲热地揽着他的肩膀,一副自来熟模样:“沈太医,听闻你乃银针圣手黄耀仁的得意门生,不知可否为我解一惑?”
沈万年波澜不惊道:“大人但问无妨。”
“我只听说银针可治病救人。”尹鸿博笑里藏刀,“却不知,是否亦可杀人于无形?”
沈万年微一挑眉:“银针本是死物,自可救人,亦可害人。”
“那不知,沈太医手中银针是为救人,还是为害人。”尹鸿博步步紧逼。
“自是为救人。”沈万年微微一笑,拱手道,“大人,皇后娘娘凤体欠安,召我入宫问诊,就此告辞了。”
尹鸿博也回礼道:“沈太医慢走。”
沈万年却只是淡淡颔首,转身登车而去。
陈妙荷见状,急忙对尹鸿博喊道:“怎可放他离去?”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还会回来的。”尹鸿博笑着朝她招手,“我们前先去太医局探探其他人的口风。”
说是探口风,谁知这太医局里的太医们个个都是伺候贵人的老手,口风极严。尹鸿博把嘴皮子都说破了,太医们却还是一问三不知,仿佛这沈万年在太医局里是个透明人似的。
只有一个打杂的药童,因年纪尚小,被尹鸿博的恳切模样所骗,凑近小声道:“沈太医是个好人!”
尹鸿博大失所望,他要听的,分明是这沈万年是个大大的坏人,可不是什么妙手仁心的好人。
“可沈太医真的很好啊。”那药童眨巴眼睛说道:“太医局里常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不少年轻太医学了老太医的经验本事后便翻脸不认人,可沈太医却不是如此忘恩负义之徒,相反,他有情有义,值得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