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尹鸿博翻着白眼道:“如何有情有义?”
药童将他们拉到角落,压低声音:“你们可听说过银针圣手黄耀仁?”
“不就是沈万年的师傅?”
“正是,这黄耀仁一手银针使得出神入化,只是年迈后老眼昏花,也有医术不济的时候。”药童神秘兮兮道,“四年前,皇后娘娘曾被诊出有孕在身。”
尹鸿博猛地抬头,官家膝下无子,更不曾听闻皇后有孕之事。
那药童见他震惊,稚嫩的小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当时皇后娘娘有孕不足两月,胎相不稳,正是由黄耀仁为她保胎,可半月之后,皇后娘娘却无故胎停,官家震怒,当时便要治黄耀仁的罪。太医局内无人敢为他求情,唯有沈太医冒死进谏,连磕数百个响头,磕的头破血流也不停下,这才惊动了小产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贤德,向官家求情,官家这才免了黄耀仁的死罪,只扣了他半年俸禄。不久后,巫蛊案发,黄耀仁便被指派去为石妃治病,因年迈体弱,告老还乡去了。”药童一拍掌,昂首道,“如何?我说的不错罢,沈太医可是难得的好人。”
尹鸿博却还兀自嘴硬,小声嘀咕道:“他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可皇后娘娘却是大大的好人,不顾自己丧子之痛,为黄耀仁求情,这是何等的胸襟。”
那药童见他如此嘴硬,顿时气得直跺脚,抱起晾晒草药的竹筛便气鼓鼓地跑走了。
“人小,脾气倒不小。”尹鸿博十分不满,拽着陈妙荷道,“走,我们去别处寻寻。”
两人没头苍蝇似的在太医局中乱撞,不知不觉,走至一处低矮屋院,但觉一股难以名状的刺鼻气息混着草药苦香,自院墙内漫溢而出。
二人踮脚朝院内张望,只见正中摆着一座青灰色陶土烧制的丹灶,灶膛内暗红火舌跳动闪烁,映得四周砖墙忽明忽暗。
“这是何物?”陈妙荷疑惑道。
尹鸿博见多识广,解释道:“应是炼丹之炉,可用其制药。”
正窃窃私语之际,忽听得炉内“轰”的一声巨响,似是爆炸之声,二人顿时被吓得一激灵,拔腿便朝远处跑去。
没跑几步,却见一个身材高瘦的太医奔着炼丹炉所在的方向匆匆而来,边跑边急道:“又失败了!又失败了!”
尹鸿博闻言好奇道:“什么又失败了?”
那太医见他身着官袍,连忙行礼,愁眉苦脸地回答道:“大人有所不知,这炼丹之术,对火候要求极为严苛,稍有不慎,便会引至走丹之祸。”
“走丹便是炼丹失败的意思。”尹鸿博转头向陈妙荷解释,随后询问医官姓名,得知他姓胡,便随他一同前往查看丹灶。
只见炉盖缝隙腾起缕缕青白烟气,胡太医用铁钎挑开炉盖,待炉灶冷却过后,用铲子将底部的灶灰和残渣一并铲出。
陈妙荷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灶灰中似有一些发光的淡黄色颗粒,冷不防有几缕发丝落入灰烬中,却在残渣的瞬间“嗤”地窜起一簇幽蓝火苗,转瞬即逝。
她大惊失色,连退数步。
“姑娘小心!”胡太医急忙提醒,“不知何故,这炼丹之术有时会产生些古怪残渣,稍有不慎就会突然自燃。”
尹鸿博惊讶道:“竟有这等奇事?”
他用铁钎拨弄着那些细小的颗粒,正仔细端详时,恰好一束阳光从窗缝斜射进来。刹那间,那些散落的颗粒毫无征兆地燃烧起来。
陈妙荷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好在残渣不多,又无助燃物质,不一会儿,那火便渐渐小了。
尹鸿博神色凝重地打量地上那微弱火苗,起身问胡太医:“请问这太医局内,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曾炼出这古怪残渣?”
“那可多了去了。”对方挠挠头,“太医局内几乎人人都会炼丹,难免有失败之时,便会产生这些残渣。”
“可有人专门炼制此类自燃物质?”
胡太医似听了天大的笑话:“说会特意去炼这玩意儿?不是自找麻烦吗?”
忽的,他笑声一顿,似在回忆:“对了,沈太医前段时间似乎沉迷炼丹之术,却从没见他炼出什么像样的丹药,反而搞得丹灶失火数次,时常浓烟缭绕。”
果然如此!
尹鸿博顿时朗声大笑,陈妙荷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等了整整半日,沈万年却迟迟未归。尹鸿博按捺不住,又去寻医官局令蒋显忠打听,却得知沈万年为皇后娘娘诊病后,因病情反复,暂时留在宫中观察。
两人只得悻悻返回大理寺。刚走过回廊,仵作便急匆匆迎了上来。
“禀大人,那香膏着实古怪!”仵作一脸惊惶,“今早我将香膏自盒中取出,放在烛火之下细观,明明并未接触火焰,那香膏却忽的就燃起火来。”
尹鸿博听后,却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那蜜蜡可有什么异常?”
仵作摇头道:“那蜜蜡是用羊脂混合制成的,遇热融化,遇冷凝固,倒是没什么特别的。”
二人闻言皆是面色一凛,尹鸿博急急问道:“那香膏还可有剩余?”
仵作为难道:“香膏本就不多,现在只剩盒底薄薄一层。”
“一点足矣。”尹鸿博将袖口高高挽起,“妙荷妹妹,我们且试上一试。”
二人随仵作直奔检验房。
尹鸿博以布巾裹臂,又取帕子掩住口鼻,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他用铁片小心翼翼地刮下盒中残存的香膏,涂抹在木片上,再用凝固的蜜蜡覆盖其上,最后将木片移至烛台火畔。
烛台火光摇曳中,蜜蜡逐渐融化,露出底下白腻香膏。不过数息,那香膏忽然腾起幽蓝火焰,转瞬引燃木片。待蜜蜡助燃殆尽,木片已被灼出焦黑窟窿。
见此情状,陈妙荷顿时恍然大悟,抚掌道:“原来如此。这香膏遇热便燃,若在其上覆一层蜜蜡,便可暂时隔绝热度。若非如此,正午日头毒辣,恐怕石妃一离冷宫便要浑身起火,又怎可能一路跑至后苑处惹得众人围观?”
可随即她又蹙起秀眉。
木片终是死物,石妃却是血肉之躯。纵使当时她神志恍惚,又怎会乖乖任人摆布,任那香膏层层封裹,蜜蜡寸寸封缄?更遑论主动奔向灼灼烈日,似飞蛾扑火般决绝。
唯一可能,是她甘愿赴死。
烈火焚身,以命入局。
第70章 巫蛊咒(十四)
正午时分,烈日当头。
一处阴凉角落,官家居中而坐,韦太后与吴皇后分坐于左右两边,数步之外另设一座,覃贤妃病弱而坐,神情恹恹。
白少游携尹鸿博和陈妙荷两人立于一侧,只见白少游对尹鸿博使个眼色,后者便心领神会,轻轻拍了两下手。
内侍随即捧来一个被黑布笼罩的物件,在日光下徐徐揭开,竟是个精致的木质鸟笼。
一只掌心大小的雀儿在笼中焦躁地扑腾,疯狂啄咬着自己的羽毛。细看之下,那羽毛上竟凝结着一层诡异的晶亮膏体。
内侍打开鸟笼,雀儿迟疑片刻后跃出,扑棱着翅膀向远处飞去,正落在一处枝头之上时,忽的,那鸟儿竟毫无征兆地浑身燃起火焰,它凄厉尖啸,却挡不住火势渐烈。
见此情景,官家不由得面色一变,他猛地站起身来,朝前迈了一步,眼见那鸟儿似一团火球般从枝头坠落,却仍在地上痛苦地蠕动。
烧了好一阵,火势才渐渐弱下。
鸟儿早就没了声息,似一团黑炭静静躺在地上。
一个生灵就这样惨死眼前,众人面上不禁都浮现出惊骇之色。
韦太后闭上眼,不停转动手中佛珠,胡皇后也别过脸去,就连覃贤妃也似是想起那日后苑的可怖情状,难掩面上惊恐。
官家瞳孔微缩,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颤抖:“石妃死时……也是这般惨状?”
“禀官家,据在场内侍所言,石妃娘娘身上之火足足烧了有两刻之久。”尹鸿博拱手向前,话未说尽,却足以令人想象当时石妃遭受的非人痛苦。
果不其然,官家闻言更是又惊又怒,他的目光如淬了寒冰一般,落在覃贤妃的身上:“到底是何人如此歹毒,竟对石妃下此毒手?”
却听尹鸿博不疾不徐道:“正是石妃自己。”
“她自己?”官家猛地转过头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陡然拔高,“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臣所言,句句属实。”尹鸿博恭敬道,“还请官家允臣传太医沈万年和贤妃娘娘贴身侍婢宝枝上前问话。”
官家眉心微蹙,挥一挥手,回身落于座上。
两名侍卫分别押送沈万年和宝枝上前,只见这二人一人面色淡然,一人脚步踉跄,到了近前,被侍卫狠狠一按,皆是双膝重重磕地,跪于众人面前。
尹鸿博含笑道:“沈太医可曾看见方才那场戏法?”
沈万年语气近乎平淡:“尹大人手段精妙,在下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