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荷娘,我想陈公若在世,必不愿你此生困于仇恨,踏入险境。”他将她乌发挽起,牵着她的手来到榻边。
两人并肩坐在榻上,望着眼前摇曳的烛光。
“那我便真的什么都不做吗?”陈妙荷茫然道,“三哥,若你是我,你会如何?”
石韫玉微微摇头,拂去她额前散发,声音温和而坚定:“我只知,无论你作何选择,我都会陪你。”
三日后,张献与孙氏踏上归乡路途。
陈妙荷在城门前久久伫立,直望得马车缩作墨点,方失魂落魄地转过身来。石韫玉陪她缓步归家,行至半途,忽闻人群喧哗。
“听说了吗?方才覃府报丧,覃京死了。”
“死得活该!这厮作恶多端,阎王殿早该收了他!”
“可不是?大快人心呐!”
起初只是零星私语,不知谁带头喝彩,转眼间掌声如潮。整条街市化作欢腾的海洋,陈妙荷与石韫玉十指紧扣,神色复杂地穿过汹涌人潮。
两人心知肚明,覃京之死并非终章,而是另一场风暴的开端。
此人虽恶贯满盈,却也有几分治世之才。多年来如走钢丝般在战与和间维持平衡,硬生生将大宋与金朝的刀锋悬在悬崖边缘。
覃京暴毙不过旬日,边境骤然风声鹤唳。
金兵铁蹄肆意践踏疆界,烧杀掳掠无所不为。边境百姓如惊弓之鸟,拖家带口南逃避祸。转眼间城池失守,沦为人间炼狱。临安城内人人自危,生怕某日清晨推窗,便见金戈铁马矗立城下。
《烛隐杂录》素来不刊载军情,此刻情势危急,潘盼打通关节,专辟战报专栏,每日刊发边境急讯。
陈妙荷暗自庆幸,幸好张献已携孙氏南下昌化。那偏远之地山高路远,战火恐难波及,或可守得一世安稳。
石韫玉却愈发凝重。
他虽挂着骠骑将军虚衔,如今边境告急,日日早出晚归整饬兵马。只待官家一声令下,便要提枪上马,将金人杀得片甲不留,收复大宋失地。
可日等夜等,等来的却又是朝廷议和消息,要再加一成岁币,以获取边境短暂安宁。
陈妙荷听闻此消息,不禁暗唾一口。
自靖康之变以来,朝廷偏安江南,为求一时苟安,一退再退。金人见朝廷如此怯懦,愈发得寸进尺。稍有不如意,便挥师南下,以铁蹄相逼,逼得朝廷俯首帖耳,甘愿奉上堆积如山的岁币,只为买得几日太平。
可这所谓的太平,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那岁的每一枚铜钱,哪一分不是从百姓枯瘦的手中榨取?哪一文不是从黎民百姓牙缝里抠出的保命钱?
临安城中,笙歌不断,舞袖翩跹,醉生梦死。可谁又曾想过,那些在边境线上日夜担惊受怕的百姓,正过着怎样的日子?今日不知明日事,说不定哪天就会成为金兵刀下的亡魂。
难道这便是朝廷孜孜以求的和平吗?抑或说,他们要的不过是临安一隅的歌舞升平,至于远方那些微弱如蚊蝇的哭嚎,他们既听不见,也不愿听见。
那夜,陈妙荷房中油灯彻夜未熄,墨研了又研,笔提了又提,终于在鸡鸣之时,在洁白的纸面上落下墨字:
绍兴二十五年十月,覃太师薨于私第。然近日市井有传,谓圣上龙心渐转,或欲更张旧政,重振武备。尤有传言曰:朝廷拟起用郭璜,或将拜为宰执,主掌枢机。
第74章 风波定(三)
翌日清晨,临安城的茶肆酒坊间已人手一份私印小报,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你可听说了?圣上已下密旨,要重整军备,再图中原!”
“可不是嘛!覃丞相在时,连说一句抗金都要掉脑袋。如今圣上开明,若郭将军真能拜相,我大宋复兴有望啊!”
“这话可当不得真,小报不过是捕风捉影,诸位还是谨言慎行为好。”
陈妙荷躲在茶楼角落的雕花屏风后,听得众人言语,心也跟着起伏不定。
石韫玉坐在对面,眉头紧锁,杯中的热茶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荷娘,”他终于按捺不住,“你为何要散播官家任用郭璜为相的假消息?”
陈妙荷视线自茶客们面上收回,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你没听见吗?这正是民心所向。”
“那又如何?”石韫玉不解道,“议和在即,难不成官家竟会因此真的启用郭璜?”
“你又怎知此事不会成真?”陈妙荷纤指轻点窗外的市井长街,街上百姓来来往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当年官家尚且碍于民意,不便直接处置江义......”她顿了顿,改口道,“不便处置我父亲。今日,他更会投鼠忌器,不敢大张旗鼓逆民心而行,任用覃京余党为相。”
“可若官家一意孤行呢?”
陈妙荷托腮道:“可不试又怎知行不通?三哥,你放心,我这回学聪明了。”她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之色,“我没有用《烛隐杂录》的名号刊发消息,而是私下托盼儿姐姐刻印千份,趁夜散于街面之上,保证神不知鬼不觉,没人知道这假消息出自我手中之笔。”
她此事做得确实妥帖周密,石韫玉也无话可说,半晌才低声问道:“荷娘,你当真相信郭璜与粮饷丢失一事无关吗?”
陈妙荷端杯的手一顿,抬起眼来,眸光闪烁不定:“我不知道。”
“那你为何要散播官家任他为相的消息,若是他因此真做了宰相,你的家仇便更难得报……”
“三哥,”陈妙荷突然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随即又压低,“至今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覃京所言真假。郭璜主战骁勇,又是普安郡王岳父。若他为相,不仅能领兵收复河山,更能助郡王登基。”
她目光灼灼地望向石韫玉,“家仇虚无缥缈,国恨却近在眼前。”
石韫玉望着她消瘦的面庞,半年时光,少女已不知不觉褪去稚气。圆润的脸颊变得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眼眸深邃,竟与他记忆中的江伯伯有了几分相似。
他忽的轻笑出声,拱手向陈妙荷施了一礼:“人常说虎父无犬女,果然不假。”
谣言如野火燎原,在临安城的街巷间肆意蔓延。
起初是些来路不明的私印小报,突兀地出现在街角巷尾,白纸黑字地宣称官家要启用主战派将领郭璜;紧接着,城中小报像是约好了似的,争先恐后地援引其上内容,还添油加醋,说官家如何深夜召见郭璜,在御书房里拍着案几许诺相位;更有胆大的,直接假托官家圣谕,刊出一则“郭璜拜相”的“诏书”,惹得城内又是一阵热议。
不过旬日,这事便闹得满城风雨。茶肆里的说书先生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街边小童编起儿歌,就连卖炊饼的老妪都捏着嗓子跟街坊念叨:“郭将军要当宰相喽!”
宫内官家听闻此事,气得把茶盏都摔了,当即传召郭璜入宫。君臣二人隔着御案对峙半晌,官家指着郭璜的鼻子骂得满面通红,末了吩咐进奏院连夜刊发邸报,白纸黑字写明“宰相之位空悬,继任人选尚未选定”。
可这澄清就像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油花是溅了,火势却半分不减。百姓们只当官家是在欲盖弥彰,反而越发认定“郭将军拜相”是板上钉钉的事。
待金国使团的马车辘辘驶入临安城门时,见到的便是往日温顺如绵羊一般的大宋百姓纷纷如炸了毛的斗鸡一般,个个昂头挺胸,恶狠狠地盯着使团马车,仿佛下一刻便要扑上来将他们撕得粉碎。
初次来宋的金国三皇子勃迭坐在高头大马上,被这汹汹目光刺得后背发凉,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对着副使石抹烈道:“不是说宋人个个胆小如鼠吗?怎么今日所见,倒与传言不同。”
石抹烈对这些日子临安城里的流言早有耳闻,闻言面色愈发凝重:“怕是此行要棘手了。”
勃迭却扯着嘴角冷笑一声:“宋廷积弱已久,如今我大军压境,他们敢不低头?”他扭头瞥了一眼城墙下攒动的人头,意味深长道,“宋廷左仆射万尚曾随覃京与我朝议和,最是懂得以岁贡换太平的道理。此番来使,务必让宋廷皇帝任他为相,好叫岁贡如旧。”
“三皇子说得是。”石抹烈点头附和,“便是万尚不行,也断不能让主战之人执掌相位。”
二人策马缓行,身后是南宋百姓灼灼的恨意。金国使团就这样在如刀似剑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入驻了都亭驿。
一日之后,紫宸殿内一片肃然。
官家高坐龙椅,双手紧握扶手,指节泛白。殿外甲胄声不绝,三百禁军持戟守卫。
“报——金国使团已至殿外!”
黄门官尖细的通报声响起,殿门轰然洞开。勃迭身着大红织金袍,腰间玉带折射光芒,昂首跨入殿中。石抹烈捧着国书,弯刀叮当作响。
“大金国三皇子勃迭,参见大宋皇帝陛下。”
勃迭行礼时腰弯得极浅,只微微一动,随即便昂起头来,傲然道:“听闻贵国欲重开和议,特携国书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