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一旁石抹烈将国书呈上,不待官家翻阅,勃迭便高声道:“我皇口谕:宋金旧约,岁贡本为谢金国戍边之劳。今物价腾贵,北境防务倍增,尔等岁币须增两成。再令万尚为相,督办岁贡交割,以全君臣之礼。三日后若无答复,休怪铁骑南下!”
  闻听此言,殿内一时死寂。
  官家不发一言,面色愈发阴沉。
  “放肆!”一旁的赵元永面色铁青,踏上御阶,“勃迭!你金国背盟犯境,屠我百姓、掠我城池,如今竟敢要求增加岁贡、干预我朝朝政?”
  勃迭强自镇定:“郡王此言差矣!覃相在时,岁币如期,边境安宁,皆因任用万尚这等明理之臣。如今好战之徒为道,反害百姓受苦。我皇特荐万尚为相,正是要续两国之好。”
  “你休要……”赵元永刚要驳斥,龙椅上的官家突然重重一拍扶手,满殿文武皆是一颤。
  官家缓缓起身,阴沉的面色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三皇子舟车劳顿,议和之事不急。”他抬手指向殿外,“朕已在垂拱殿备下宴席,还请三皇子移步品尝我大宋佳肴。”
  勃迭嘴角噙着冷笑,拱手道:“如此,便叨扰陛下盛情了。”
  垂拱殿内,宴席已备。宋廷官员按品级分列两侧,石韫玉一身银甲未卸,随赵元永步入殿中。
  他目光扫过席间,见昭庆军节度使郭璜一身绯色朝服,正端坐于席中,面色肃然。
  勃迭被引至主宾位,刚落座便瞥见郭璜,眼中精光一闪,端起酒杯朗声道:“久闻郭将军骁勇,当年富平一战,竟能从我大金铁骑下脱身,当真了得。”
  这话明着是夸赞,实则暗讽宋军败绩。席间宋臣皆面露愠色,郭璜却只抬手举杯,声音平稳:“沙场胜负乃常事,三皇子远道而来,还是先品我朝佳酿。”
  石抹烈在旁接话,语气带着刻意的轻蔑:“听闻近来临安城里,人人都盼将军拜相,只是不知将军若真掌了相印,还认不认当年与我朝定下的盟约?”
  这话说得狂妄,连官家脸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郭璜却依旧不动声色:“盟约乃两国君臣所定,非我一人能改。倒是三皇子与副使大人一路辛劳,还是多吃些江南菜色,莫要辜负陛下盛情。”
  勃迭见郭璜始终不恼,反倒觉得无趣,哼了一声转向官家:“陛下,方才殿上所言,还请三日之内给个准话。”
  官家正夹菜的手一顿,缓缓道:“三皇子既来了临安,不妨多留几日,慢慢商议也不迟。”
  宴席上的乐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杯盏碰撞的轻响里,石韫玉望着郭璜始终从容的背影,心中忽然升起异样之感。
  郭璜主战,素来激进,可今日他竟出奇地克制。
  第75章 风波定(四)
  归家路上,马蹄笃笃而行,石韫玉回想今日宴席,心中不禁疑窦丛生。
  垂拱殿上,金国使团几次三番言语挑衅不说,竟还戏言要让席上将领舞剑一番,以作消遣。其骄狂之态,直教官家手中酒盏重重一顿,几欲拍案而起。满殿文武皆现愠色,性急者已忍不住低声叱骂,唯独郭璜静立人群之中,丝毫不见愠怒之色,嘴角反噙着一丝奇怪笑意,竟主动离席朝石抹烈敬酒。
  石抹烈起初不喝,可郭璜却强将酒杯塞入他手中,那石抹烈正要发作之时,却忽的脸色一僵,将杯中之酒饮尽。
  宴席后半场重又歌舞升平,丝竹声里,石韫玉的心却沉得更厉害。
  那股异样感如芒在背,直至宴散之时,仍挥之不去。
  行至瓦子后巷,石韫玉翻身下马,手牵缰绳正欲拐进巷口,却见巷口处停着一辆眼生的青帷马车。他牵马而过,身后却有人急急唤道:“石将军!”
  这声音太过熟悉,石韫玉猛然回头,竟是往日在大理寺门口接他的覃府小厮。
  “你寻我何事?”
  小厮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双手递上:“石将军,小姐托我给你送信。”
  “崇国夫人?”石韫玉眉心微蹙,接过信来,“她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却见那小厮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叹气道:“小姐打算入宫了。”
  石韫玉拆信的动作倏然一顿,小厮察言观色,又接着说道:“相爷故去后,府里是一日不如一日,任谁都能踩上一脚。前些日子恩平郡王来提亲,要纳小姐为侧妃,被小姐打出门去。听婆子说,小姐一夜未眠,第二日便去寻与老爷交好的左仆射万尚,自荐入宫。今日圣旨已下,官家纳小姐为丽嫔,明日便要入宫侍奉了。”
  石韫玉垂眸看向手中的信,笺上是工整的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娟秀端凝,倒与覃童舒平日里那娇蛮跳脱的性子判若两人。
  “石韫玉,临安城内郭璜为相一事已传得沸沸扬扬,你当真信他与江义一案毫无干系,就这般眼睁睁看着他掌权为相?祖父临终前曾告诉我,当年运粮漕船曾在青龙峡附近触礁,若有变故,必在此处。今日便将这消息告知于你,查或不查,全在你一念之间。”
  那边,小厮还在长吁短叹:“小姐性子刚烈,老爷和夫人都劝不住她,石将军,不如你去劝劝她?”
  石韫玉将信仔细收入袖中,沉声道:“圣旨既下,多说无益。烦请你转告夫人,我那日的承诺,依旧作数。”
  待回到家中,陈妙荷却还未归来。
  石韫玉独自坐在院中石桌前,又将覃童舒的信拿出来反复揣摩。
  覃童舒所言非虚。
  当年粮饷丢失一案后,父亲石雄为给江义翻案,曾仔细追查过案发的来龙去脉。
  当年朱仙镇一役,战事胶着一月之久。因江义通敌之信被截,官家对他已是疑心重重,但碍于前线战事,不得不按捺怒气,命户部火速筹措粮草一万石,同时命漕司征调民间漕船,加急加固改造。
  七日后,十二艘加固改造后的运粮漕船整装出发,直奔朱仙镇而去。船队行至通许县附近,与清远军军需官卢廷完成交接,此后便由清远军接手押运,继续前往前线。怎奈运河早被金军破坏,卢廷只得改走另一条水路,这条路线要经过青龙峡,那里滩险水急,过往船只常有触礁遇险之事。
  果不其然,漕船行至青龙峡时,有一艘不慎触礁沉没。船上粮食虽抢救回大半,另一半却随船沉入了水底之中。
  待船队驶过青龙峡,卢廷命人在附近码头休整,这才惊觉剩下的十一艘船中,粮草竟已不翼而飞。
  一时之间,军中人心惶惶,粮草告急。偏偏此时金军发起突袭,清远军大败,死伤逾十万,卢廷也战死于这场战役之中。
  江义亦身受重伤,由亲随拼死掩护下突围而出,还未从昏迷中醒来,官家便派人将人押解回京,三日之后,江家满门抄斩。
  石韫玉暗自思忖,按理说,卢廷与清远军交接之时,必会清点粮草数目。由此可以推断,粮草失踪的变故,必然发生在交接之后。
  若真如覃童舒所言,青龙峡触礁之时,兵士们的注意力全被沉船吸引,忙着抢救粮草,若有人趁机动手脚,确实再合适不过。
  只是石韫玉始终想不明白:覃童舒分明恨他入骨,为何要将这般关键的线索告知于他?
  是已放下仇恨,还是另有所图?
  深秋已至,夜露凝寒。
  三更梆子声穿透寂静的街巷,陈妙荷仍未归来。
  这两日金国使团抵京,陈妙荷忙得足不沾地,也不知从何处打探到三皇子勃迭与副使石抹烈在金国的荒唐秘闻,令得小报一时洛阳纸贵。她却犹嫌不够,还放言要去都亭驿蹲守,随时追踪使团动向。
  思及此,石韫玉心头猛地一紧。他原以为那是玩笑话,难不成她真去了?勃迭与石抹烈绝非善类,万一有个闪失……
  他再坐不住,抓起桌上长剑便直奔都亭驿而去。
  都亭驿外,陈妙荷正缩在一段凸起的土墙后,一边啃着冷硬的蒸糕,一边死死盯着那飞檐斗拱的门楼。
  蒸糕下肚,倦意如潮涌来,她眼皮愈发沉重,顺着墙根滑坐下去,脑袋抵着青砖,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正睡得香甜,一阵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令她骤然惊醒。
  她猛地坐起,睡意瞬间消散。
  只见一辆马车自都亭驿偏门缓缓驶出,车帘低垂,看不清车内情形。陈妙荷心头一紧,下意识追了上去。
  马车越行越远,她拔足狂奔,却忽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一条铁臂自后方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提,她便如落叶般飘出数十步,稳稳落在一人怀中。
  “马车内是何人?”石韫玉的声音低沉而冷静。
  陈妙荷悬着的心骤然落地。
  “从都亭驿出来的,定是使团的人。”她攀住他的脖颈,只觉身侧之人脚步未停,几番腾跃间,离那马车越来越近。
  马车一路驶入东郊密林,才缓缓停在一片空地上。不远处,已有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背身而立,那轮廓竟有些莫名的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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