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她的手上都是萧韫珩的鲜血。
又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他伤口发炎烫得厉害。
“这样下去不行,他不是失血过多而死,就是被烧死。”
姜玉筱强忍着焦急,护卫只剩下一半,还有一半在山脚下拦截叛军,擎虎一早放了烟雾弹,在皇城的援军估计还有好久才能到,就是不知道先到的是援军,还是叛军。
她握住萧韫珩的手低头祈求,可千万要是援军啊。
但命运总是捉弄人。
事与愿违,远处传来铁骑踩碎了枯叶的声音,她抬起头,透过芦苇丛的缝隙,看见玄色的旗帜上赫然写着郑字。
心彻底冰凉。
来的人远远多于他们的人,萧韫珩现在的状况也禁不起颠簸。
军队穿过芦苇丛窸窸窣窣的声音愈来愈近,马发出嘶鸣,像是在宣战。
天色昏黄,四周像是弥漫着黄沙,显得秋意苍凉。
姜玉筱拽紧萧韫珩的手。
低垂着浓密的睫毛,杏眸晦暗不明。
她勾唇嗤笑,喜欢上一个人果然会让人失去理智。
她俯下身,在萧韫珩的苍白的嘴唇上蜻蜓点水地一吻,留恋地瞥了他最后一眼。
随后松开手,朝擎虎一笑,“等他醒来,告诉他,我信他的诺言。”
她不知该庆幸还是悲哀,她今日穿的衣裳是牡丹色的,在昏黄黯淡的天色里,在杂乱丛生的芦苇丛里十分鲜艳又显眼。
擎虎瞳孔一震,忽然明白太子妃要做什么,却已然来不及了。
姜玉筱拔腿往西跑,飞卷的大红色衣袍在秋天枯黄的芦苇丛中如一片被风吹起的牡丹花瓣,格格不入,十分刺眼。
叛军立马拔剑:“在那!快追上去。”
她跑得很快,仿佛回到许多年前,那时候毛病多,也没有人教她分辨对错,饿极了偷包子,拔腿就跑,叼在嘴里被老板追了几条街。
老板也是倒霉,碰上了她这么会跑的小偷,最后没办法,喘着气弓腰摆手放弃包子。
她那时沾沾自喜,自以为没有人能跑过她,偷了一个月的包子,但也没多长几两肉,吃进去的肉全用在了逃跑上,后来附近几条街的老板都眼熟了她,有一遭偷包子,被几个老板像设了关卡一样,一路拦,好在人生得瘦小像泥鳅一样钻出,钻进了收泔水的木桶里才逃过一劫。
泔水桶里面臭极了,她胃里本就没多少东西,一个劲吐酸水,那之后她就不敢偷包子,改捡包子。
这次没有从前那般幸运,人终究跑不过马,华丽的衣袍太过笨重,她一只手提着裙子,一只手边跑边拔掉发髻上的金钗,十分肉疼。
半卧在山峦的红日愈来愈模糊,她快看不清脚下的路,只知茫茫芦苇丛。
不知道萧韫珩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些。
他会不会得救,他必须得救,不然白害她跑这么累。
其实那天,他跟老头子的话,她听到了。
一生一世一双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应该,心里也是有她的。
不对,他必须有,不然怎么对得起她这般义气相救。
她那时想,她要看看他这辈子怎么做,她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他,她心里其实也有他。
可现在,他们这辈子或许就到这了。
眼前是悬崖,天色暗得不见崖底,想必是河流,她听见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水流很湍急。
身后的叛军逼近,冰冷的铠甲冒着寒光,垂下的刀尖鲜血滴滴答答,她见过被叛军杀害的人,血淋淋的头颅掉落在地。
她不想死状那么凄惨,听说人死后,鬼魂会定格在死时的样子,她不想去见萧韫珩的时候把他吓死,那样太不唯美了。
这辈子完了她还想人鬼情未了呢。
姜玉筱瞥了眼身后的悬崖,庆幸下面是水,同时也心存侥幸,万一还有生机呢,万一还有这辈子呢。
她心一横,咬牙纵身一跃。
夕阳勾勒翻卷的裙摆,最后一点残阳彻底没入西山,夜幕落下。
上京城的天变也没“变”,皇城的援军及时赶来,诛灭叛军,就此恭王在朝堂的党羽彻底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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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女鹅会没事哒,一两章大波折过后表露心意,然后大概三四五万字就完结啦,陆陆续续收尾中[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69章
阴暗潮湿的地牢, 血腥味与腐臭味交织在一起,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如置身阿鼻地狱。
地上污浊斑斑, 血迹干涸变成狰狞的黑色, 几只老鼠穿梭,觅食贴在地上的犯人留下的残肉。
烙铁在炭火中烧得猩红, 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铁柄, 火光闪烁在他苍白的脸颊。
男人鸦睫低垂,深邃的眼眸寒冷如冰。
烧红的烙铁贴在囚犯的胸膛,滋滋作响, 囚犯握紧拳头, 锁链晃动, 尖叫出声。
进了这十八层地狱,就算是个铁嘴也撬开了。
“说, 恭王之子现在藏匿何处。”
男人松开烙铁,冷声问。
那囚犯正是郑家主人, 他慢悠悠地抬起头, 虚弱道:“倘若……我告诉太子殿下……殿下可以饶我一命吗?”
太子颔首:“倘若你告诉孤,孤自然会放你一命。”
“恭王是我的恩人, 为他一战我万死不辞, 只求殿下保我一家老小, 我就告诉你小恭王在哪。”
萧韫珩微微勾起唇角,点头道:“孤答应你。”
囚犯低下头, 犹豫许久, 咳了几口血道,“北荒山晟岐崖有一支黑旗,往下望去有宝藏。”
“很好。”
萧韫珩放下烙铁, 震起红星子飘零转瞬即逝。
擎虎走过来,支支吾吾。
萧韫珩握着烙铁的手捏紧,眉心微动,“太子妃找到了吗?”
擎虎拱手作揖,“回太子殿下,还……还没有。”
绑在十字架上的囚犯笑了一声,“我亲眼看见她掉下悬崖,那么高的悬崖,怕是活不成了。”
倏地他瞳孔一震,烧红的烙铁捅进了他的嘴里,舌头是人最痛的地方,炭烤火燎,创钜痛深。
他的嘴里冒着烟,身体止不住颤抖,手指痉挛。
一旁的侍卫提醒,“殿下,这样下去他会被烫死的。”
萧韫珩眼皮微敛,双眸阴翳。
“孤也没想让他活。”
他盯着眼前一脸痛苦的人,“忘了告诉你,郑家已满门抄斩,你全家老小正在下面等你。”
郑家主人喉咙里发出咆哮,他嗓子也被烫烂了,声音沙哑,十分难听。
“你……你……骗……我……”
他睁大着眼睛,张唇呜咽,腿一蹬昏了过去。
萧韫珩松开烙铁,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折磨他,一直到太子妃回来再杀了他。”
擎虎颔首,“是。”
司刃进来,作揖道:“禀太子殿下,陛下醒来了,但尚不能说话,据我们的御医说,怕是回光返照,陛下应是无力回天了。”
萧韫珩眉心微蹙,“孤知晓了。”
乾清殿静谧肃穆,百盏铜灯灼寒夜,殿内馥郁的龙涎香掺着腐烂的味道。
华丽的玄袍拖曳在地,太子抬手,守在龙榻旁的宫女太监退下。
往日威严的巨龙如残烛,燃着微弱的烛火。
萧韫珩望向躺在床上的人,他老了很多,灰白的头发因受伤干巴巴的,抹了头油,却更加糟糕,像油里捞出来的干草。
脸上的沟壑比以往还要深。
他睁开眼,露出浑浊的眼球,注意到眼前盯着他的人。
张了张唇,却说不出话来。
萧韫珩端起桌上的药,坐在床沿,平静地吹了吹汤勺。
“其实从小,父皇是这天底下,我最崇拜最尊敬的人,您英明神武,为国为民兴邦立事,整治科举,大庇天下寒士,厉害又伟岸。”
萧韫珩低头,扬唇一笑,“您在我两岁的时候就教我习字,我学到的第一句话是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是您告诉我的,后来我跟着您上朝,学习朝政,学您的道,我一直都敬佩您,立志要成为您那样的人。”
“后来,是从哪里变的。”萧韫珩想了想,双眸微眯,苦涩道:“您为勾出恭王,整改同党异伐的朝堂,下了一盘大棋,就此一网打尽,您从暗道逃走,母后却命丧火场,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包括我跟母后。”
萧韫珩把药送进他的嘴里,年迈的帝王张着嘴,嘶哑着声,棕色的汤药从嘴角流下,脏了金丝龙纹的枕头,一片泥泞。
“这次也是一样,可您刚愎自用,没料到您精心栽培的郑家军就是恭王在朝中的逆党,最后落得个引火烧身的结局。”
帝王被触及逆鳞,龙颜大怒,抬起手,苍老的手指抖动,用尽最后的力气,打掉萧韫珩手中的碗。
碗掉落在地,四分五裂。
萧韫珩不以为意,他瞥了眼沾在衣服上的药渍,淡淡地用帕子擦了擦父皇嘴角的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