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萧韫珩轻描淡写道:“一点风寒罢了。”
  他望向她的脸, 铅粉涂了一半,另一边脸长着浓浓的黑眼圈。
  疑惑问:“你怎么了?脸色看着这么憔悴?”
  姜玉筱一怔, 打了个马虎眼, “嗷,这不是一早起,人就跟抽了魂似的。”
  萧韫珩点头, 被骗过去。
  他披上玄色的蟒袍,在腰间系玉佩,慢条斯理,一边问她:“送来的醒酒汤你喝了没。”
  他吩咐过下人,等她醒来就端上醒酒汤。
  “嗯,喝过了。”
  姜玉筱犹豫了会儿,贴心道:“风寒不能马虎,叫人等会儿给你烧壶驱寒的药吧。”
  她把头别过去,继续添妆,只听见萧韫珩嗯了一声。
  人很困,但又睡不着,睁着眼盯着镜子里的人,就像矛盾的内心,黑夜与白昼混淆,理智与感情混乱。
  忽然肩膀覆上几截骨节分明的手指,姜玉筱一愣,微微侧目。
  萧韫珩俯下身,下颚正好贴在她的鬓边,他望着镜子里憔悴的人,心疼道。
  “要不就别去了,多睡会儿,你看你眼中的红血丝多严重。”
  他病了,嗓音些许沙哑,拂过她的耳畔。
  姜玉筱继续往脸上涂铅粉,“不能,这是围猎最后一场宴会了,也是最盛大的,哪能缺席,迟到也不成。”
  加上,她根本就睡不着。
  她笑了笑,挑眉看向他,多了一丝生机。
  “再加上,你不也病了还要去宴席,我不过赖床罢了,我可不能比你弱。”
  萧韫珩蹙眉,“这怎么也要比强弱。”
  姜玉筱推开他,“好了好了,你快些走开,我要赶紧梳妆打扮了,不然一会真迟到了。”
  她还是想给自己找事做,充实日子,不想待在帐篷里,一个人静下来又胡思乱想,她大概知道了为什么后宫里的女人们和后宅女眷总是喜欢办大大小小的宴会来打发日子。
  铅粉勉强遮盖住眼袋和青黑,涂了胭脂和口脂看起来稍有气色,她穿了牡丹色的缠枝纹锦袍,诃子上也绣了硕大的三色牡丹花,看起来很鲜艳,衬得人心情也好。
  萧韫珩在外面等她,侍女掀开帘子,她从里面款款走向他。
  她笑着问他,“看着憔悴吗?”
  萧韫珩眼尾弯起,今日阳光明媚,眸子被染成琥珀色折着亮光,他望着她,眼神缱绻温柔。
  薄唇轻启,“很美。”
  姜玉筱一愣,蹙了蹙眉,“嘴贫,谁问你这个了。”
  但心里还是窃喜,朝金器上的反光多看了几眼。
  萧韫珩正经回她,“很明媚,看不出什么憔悴。”
  姜玉筱点头,“那就好。”
  宴会入席,场上奢靡,金盏玉杯错落有致,桃色宫装的侍女端案排成整齐的一行行队伍鱼贯出入,为悠然山添春色。
  丝竹悠扬,琴瑟和鸣,西域舞变换着中原霓裳羽衣舞,龙颜大悦,拍手叫好,琼浆香味混着山间草木清香随风四溢。
  姜玉筱眼花缭乱,端坐的背疲惫地塌了塌。
  场上其乐融融,她依旧有些心不在焉,她转头,看向一旁的萧韫珩。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早上还要憔悴,脸颊上浮现着两抹诡异的红晕,可他明明酒喝得也不多。
  他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疑惑问,“怎么了?”
  嗓音也更沙哑。
  姜玉筱抬手,试探地碰了碰他的额头,立马收回手,惊讶道。
  “好烫啊,你这不仅是风寒,你还发热了。”
  她捉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也烫得厉害,她担忧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呀。”
  他道:“是感觉头很疼,有些晕。”
  萧韫珩的唇很干,唇纹比以往要深,看来烧了有一会。
  “那你不早说。”她语气带有着急和愤怒。
  萧韫珩勾唇一笑,反倒安慰她。
  “我觉得没事,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姜玉筱道:“没有担心你,就是怕你脑袋烧坏了。”
  她拿走他手里的酒,放在桌上,吩咐一旁的侍女去请御医,然后拉着他的手走,“走,生病的人不能吹风,先叫御医给你看看。
  萧韫珩没再逞能,静静地望着她,享受她关心他的样子。
  她发髻上的步摇摇晃,一步一响。
  身后的丝竹声朦胧,姜玉筱听见身后的人在笑,她疑惑问,“你在笑什么?”
  他沙哑的嗓音含着温柔的笑意,“难得见你关心我,忍不住想笑。”
  姜玉筱吐槽,“说得我平时铁石心肠一样。”
  他轻笑了声,“不敢。”
  他们背对着太阳走,她望着地上的影子,两个人离得很近,重影时像依偎在一起,她嘴角忍不住翘起。
  许是今日的阳光太过明媚,又或是昨夜没睡好脑子不清醒,还是方才的梅子酒微醺,醉了人心。
  她的手依旧握着他的手,她忽然想,就这样吧。
  就这么拉着手一辈子走下去。
  隔着那层窗户纸,亲昵地依偎在一起,给自己留有余地,也适当地放纵一些,假装傻一些,做个清醒的糊涂人。
  可万一呢,万一他说的都是真的呢?
  阳光太过刺眼,她眯起眼睛,地上的影子也变得模糊,一圈圈光晕重叠在眼前。
  倏地,身后的宴席传来刺耳的尖叫,悠然山狂风大作,地上的枯叶卷着沙粒划过裙摆。
  脑子昏昏胀胀的怔住,她听见萧韫珩说小心。
  紧接着她被一具滚烫的身体圈在怀里,馥郁的沉香入鼻,她转了几圈,眨了眨眼,看见宴席上金裹玉簪的王孙贵族,群臣女眷们四处逃窜,华丽的衣袍十分笨重。
  高台上,皇后发出凄厉的尖叫,脸色煞白,陛下倒在龙椅上,胸口的血窟窿刺着把锋利的剑,口吐鲜血。
  伪装成舞女的刺客被侍卫迅速一剑毙命,紧接着四周又落下无数刺客。
  姜玉筱感受到肩膀有一股滚烫的液体化开,她低头,瞳孔一震,发现萧韫珩的肩膀上划过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淋漓,沾着血的箭插在木桩上。
  她连忙去捂萧韫珩手臂上的伤口,又不敢太重,动作小心翼翼地,声急切询问。
  “萧韫珩,你怎么样?”
  萧韫珩松开眉头,“无妨。”
  擎虎和躲在四处的暗卫匆忙护驾,擎虎眼尖,瞥见箭柄上的标志,蹙起眉头。
  “是恭王余孽。”
  萧韫珩安抚下姜玉筱,看向那支箭,和远处的慌乱,似是猜测到什么,漆黑的眸色镇定。
  “看来盘踞在西的恭王之子卷土重来了。”
  姜玉筱不知道他还猜测了什么。
  她注意到萧韫珩流了很多血,玄色的袍子看着不是很刺目,但比衣袍更深一点的颜色如墨渲染至袖子,姜玉筱握住他的袖子,拧了许多血。
  萧韫珩的神色比方才更憔悴,脸色很白,他蹙了蹙眉头,伸手揉了下太阳穴,苍白的脸庞蹭了一点刺目的鲜血。
  失血过多,加上发着热,他低敛着眼皮有些支撑不住。
  姜玉筱拽住他的手,“萧韫珩,你怎么样。”
  萧韫珩摇了摇头,安抚道:“无妨。”
  太监掐着嗓子喊护驾,杨家军携姜郎将在前线打仗,此次护守悠然山围猎的是郑家军,冰冷的铁甲发出刺耳的碰撞声,迅速围过来。
  姜玉筱松了口气,她曾有耳闻恭王事迹,以为就此可以歼灭逆贼。
  以为得救了。
  转而,她呆愣住,“这这这……郑家军怎么还打自己人?”
  擎虎在旁大惊失色,“郑家军这是叛变了?”
  萧韫珩吃力道:“看来,郑家便是父皇所说埋藏在朝堂最后的恭王党羽。”
  擎虎望着厮杀在一起的军队,眯起眼睛,“那马上的不是光禄寺张少卿吗?他怎么穿着郑家的铠甲,倒是听说过他是郑家的外孙。”
  姜玉筱望去,她记得那是岚妃的前夫。
  只听那马背上的人高喊,“狗皇帝抢夺人妻,杀我挚爱,今日我便怒发冲冠为红颜杀了你这狗皇。”
  口号响亮。
  姜玉筱反驳:“呸,岚妃信上明明说是他把岚妃献上去的,这会儿又说别人抢的,当真是贼喊捉贼。”
  靠在她肩膀上的人虚弱道:“幌子罢了。”
  找个理由,以正义之言行不正之事。
  日落西山,暮云合璧,夕阳如血瓢泼在天际,明黄的军旗被风吹得凌乱,风里面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刀剑声混着惨烈的尖叫声在大地鸣响。
  今日的上京城,怕是又要变天了。
  他反握住她的手,“一会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离我半寸。”
  姜玉筱的腮帮子被寒风吹得僵硬,她点了点头,“好。”
  叛军围了过来,擎虎带着她跟萧韫珩往山上逃。
  萧韫珩靠在树桩上昏迷过去,姜玉筱撕下裙摆上的布在他的手臂上缠了几圈包扎,很快,布又被血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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