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阖府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公主的寝屋里,红帐随风轻轻飘曳,明黄的铜镜前,女子身着大红色金丝鸳鸯嫁衣,梳妆台上还放着衔珠金冠未戴。
女子青丝如瀑垂在背后,脸颊上化开两抹桃红的胭脂透着春天的娇媚,一双明眸却略显迷茫。
看见姜玉筱过来,景宁公主一笑。
“皇嫂来了。”
姜玉筱笑着走过去,“看来今日是我最早来,嘉慧指定晚起了在急急忙忙梳妆呢,上官姝呢?她怎么还没来,按理说她应是我们几个最勤快的了”
景宁公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已经差人去问过了。”
姜玉筱走到公主身边坐下,看着侍女给景宁梳发。
她叹了口气,玩笑道:“我们景宁那么美,真是便宜宋大人了。”
景宁的丹寇拂上自己脸颊,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真的吗?”
姜玉筱道:“那当然呀。”
景宁问:“皇嫂,你说,强扭的瓜真的会甜吗?”
姜玉筱愣了愣,她也答不上来,但今日毕竟是景宁大喜的日子。
她安慰道:“管它甜不甜,摘下来不就得了,况且我们景宁这么好看,瓜自然而然就甜了。”
少女好看的双眸微微眯起,手指摩挲着霞帔上细密的珍珠,“倘若瓜一直不甜,倘若他不快乐呢?”
姜玉筱哑然,她以为是出嫁前的新娘子都会多愁善感,开口又要安慰。
景宁忽然转过头,含着泪望着她,哽咽地扬起唇角。
“皇嫂,其实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能让宋公子快乐的人是你,不是我。”
小公主捏紧霞帔,苦涩地笑。
第78章
其实初识宋清鹤的那天, 并没有崴脚涂药那般简单,那实在不雅。
她吃着青枣,跟侍女吐槽皇兄送给太子妃的摇钱树, 那么华贵的东西, 就这么送给了太子妃,皇兄未免也太宠她了, 宠得肆无忌惮, 难怪姜玉筱恃宠而骄。
或许是遭了报应,走下石阶时,她忽地踩空, 那颗青枣卡在了喉咙里, 她整张脸都变成了青紫色。
她的侍女在一旁喊救命。
她喘不过气来, 青枣卡在喉咙里如一把刀子仿佛要生生地割开喉咙。
她以为自己快死了。
视线朦朦胧胧,如茫茫大雾, 一道青色的身影走过来,如山巅云雾里的一棵青松。
他绕到她身后, 双臂环住她的腰。
侍女在旁大骂他不敬。
她这辈子还没有男人敢这么近她的身, 这个死登徒子,她一定要把他千刀万剐。
可无奈, 她浑身都没有力, 连气都快没有了。
她缓缓阖上眼皮, 眼前的风景变成一片虚无。
侍女使劲扒拉着那个男人,恍惚中, 听那个男人道:“你若还想救她, 便听我的。”
她的侍女只好松开手。
那个男人的两只手握拳,置在她的腹部,使劲推腹, 撞得她好疼,她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撞碎了。
忽地一声咳,嘴里的青枣蹦到地上,滚到草丛里。
她似乎是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一股清冽如早春的气息缭绕在鼻尖。
耳鸣中,她终于听到了一道清晰的嗓音,“姑娘,你没事吧?”
茫茫大雾里,她终于看清了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望见她掀开一点眼皮时,他眉梢弯起,露出温柔的笑意。
“太好了,没事了。”
她被侍女扶起来,抽离了那道温暖,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空虚。
或许,他就像一根救命稻草,出现在绝境中,以至于劫后余生,她也下意识地想抓住他。
她的脚也扭伤了,肿胀得厉害,脚一触地,她疼得叫出声,因为喉咙里刚卡过青枣,叫声格外沙哑。
非常狼狈。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狼狈过。
还是在外人面前。
那人俯下身,那时是夏末,燥热得厉害,心里也十分烦躁,忽然一股清风拂过她的耳畔,问她,“脚踝很疼吗?”
像一颗定心丸。
她点了点头。
他伸手要脱掉她的鞋子,侍女连忙呵斥,“你这个登徒子,你知道我们公主是何等身份,你这样做是会被砍头的。”
他愣了愣,似是惊讶她的身份,拱手道:“冒犯了公主,是在下的不是,在下只是想查看公主的伤势。”
在上京城,脱掉姑娘家的鞋子,是要娶人家的。
鞋子半挂在脚,还未脱下。
她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失落。
“无妨,你方才救我一命,本公主免你的罪。”
“多谢公主。”那人没有再脱她的鞋子,他瞥了眼一旁的杂草,摘了一撮,用石头捣碎,说要敷在她的脚踝上。
许是那从未失控的心跳,令人感到烦躁,她故作生气,呵斥他,“这样的杂草也能用在本公主的金贵之躯?”
她训斥他无礼,也显得自己十分无礼。
她说完便后悔了。
他还是那般温柔,低头道:“我的家乡也有这样的草,敷在肿胀处第二日便能见好。”
他把草药放在一方竹叶纹的帕子上,递给她的侍女。
拱手道:“方才是臣失礼了,多谢公主宽恕,今日的事,臣不会向别人吐露一个字,请公主放心。”
他翩翩折身,消失在园子里。
她望着他的背影良久。
只此一面,她便望着他的背影从夏日到冬日。
她很喜欢他,她这辈子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除了姝姐姐,没有人真正地喜欢她。
知道世人面上阿谀奉承她,背地里实则骂她骄纵跋扈。
或许是因为他救了她,或许是因为他不知道她的身份就这般温柔地待她,或许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像天上的月亮皎洁,明亮又温柔地照着她。
她无可救药地喜欢他。
想让他也喜欢她,于是她改掉自己一贯的娇纵。
上京城许多男人倾慕上官姝,她学着上官姝,举止优雅,学着婀娜的姿态。
她从前总是自诩优雅端庄,说嘉慧和姜玉筱粗俗,其实她也讨厌那些礼节,从前是为了显得比嘉慧要高贵,她是继后所生,常有人拿她与嘉慧对比。
后来,她想让他看见她,对她有所改观,而不是园子里那个狼狈无礼的骄纵公主。
她知道他出身不好,但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他喜不喜欢她。
可他貌似怎么都不喜欢她。
她知道他有个喜欢了很多年的姑娘。
令她好生羡慕。
景宁公主弯起眼眸,眼角闪烁着泪花,眼尾牡丹色的胭脂晕染开。
“皇嫂,其实我一直都好羡慕你。”
姜玉筱伸手,想擦她的眼泪,但又怕把她的眼妆弄得更糟糕,悬在空中的手收回,抓紧自己的衣衫。
“景宁,你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她心虚地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敢盯着铜镜里的人。
她不想跟景宁搞得不愉快,不想这来之不易的友谊间有隔阂。
景宁摇了摇头,“皇嫂,你不必骗我,那夜是我亲耳听他说的。”
围猎的那个秋夜,她为情所伤,为往后的婚事忧心。
皇兄给她指了一条明路。
她担忧宋清鹤,匆匆跑进皇兄指的帐篷,里面一地凌乱,香炉飘着一缕残烟,周遭一股淡淡的熏香,不知为何,一进去,她就忍不住想变得更放肆一些,从心一些,想要抱住宋清鹤。
她摇了摇头,宋清鹤跪在地上,身上一片湿泞,她跑过去,强撑着理智,握住宋清鹤的肩膀,担忧地询问。
“宋清鹤,你哪里不舒服吗?”
他抬起头,清润的眸子眯起,似是迷茫了一下,眼底混沌,倏地抱住她。
她想他或许是醉了,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他不喜欢她,但没关系,一瞬间的温存,她也乐意。
她的理智也刹那破碎,抬起手摸上他的背。
触碰时,他的下颚靠在她的肩膀,沙哑地低语。
“阿晓,原来你也喜欢我,太好了。”
阿晓?是他喜欢的那个姑娘吗?她也喜欢着他吗?
景宁公主恶毒地诅咒他们两个,有情人终不成眷属,祝他喜欢的姑娘嫁人。
如她所愿,长公主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捉驸马的奸,却不承想捉到了她跟宋清鹤。
她顺水推舟,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节,借此嫁给宋清鹤,剥夺了他的自由,叫他与她喜欢的姑娘终生不能在一起。
她派人四处打听他口中那个叫阿晓的女人,她猜想那是个小名。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是碰巧撞见宋清鹤和姜玉筱在溪边谈话。
她站在一棵松木后,偷偷地望着他眼底从未展现过的炽热。
他一向温柔,却又一向疏离,从未像现在那般炽热过。
她清楚地知道那种眼神,那种喜欢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