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今日算命先生说她是命硬之人,她有些信,却也不完全信。
父母亲数年前便已去世,母亲病逝时,明朗还只是个男婴,村里有几个嘴碎的曾在背后感叹她命硬,克死了她的父母亲。
后来她嫁给韩昀,他们成亲才不过一个月,韩昀便出了事,至今没有他的音讯。
若按算命先生的说法,大抵便是因为她是命硬之人。
无论此事是真是假,她总不该让云惠和金柱夹在中间为难,说到底他们也只是借住在亲戚家中,自己尚且还需要瞧人脸色,过得总不如在自己家中自在,哪还能为了她再惹人家不痛快。
今日魏氏的举动虽伤人心,可她终究还是因为心系她的娘家人。将心比心,若是有人危及到明朗的安危,她也定会跟人拼命,不见得能比魏氏更冷静。
何况这些时日来她的确得了金槐夫妇的颇多照顾,当初也多亏金槐提的建议,云惠和金柱才会决定来京城,否则她又哪会有机会前来京城寻找韩昀,便是为了这个缘故,她也不该对他们记恨在心。
帮忙是情分,不帮忙是本分,人家既是嫌她不祥,她便该有自知之明,早日搬离此处,还大家一个清净,如此,对大家都好。
到了次日,明月照例老时辰起身,进了厨房与云惠一道做好当日拿出去售卖的酥饼和豆腐花。
明月将盖子盖上,一壁帮着云惠推着车,一壁跟云惠道:“惠姐姐,我还有要紧事要处理,这几日便不跟你一道出摊去了。”
云惠想起前一日闹出来的那桩事,疑心明月是要去外头另赁房子住,瞥了眼周围,压低了嗓门道:“你还真要搬出去住?”
“我先去附近问问,若是真有便宜的住处可以住,岂不是大家都更自在?”
“那我今日也索性不去摆摊了,与你一道去看看宅子罢。”
“惠姐姐只管去摆摊便是,我且先去打听打听是怎么个情形,哪就一日两日便能寻到合适的住处?不若这几日先让我自己找找,待哪日挑着中意的了,再叫惠姐姐来给个意见。”
“可你一人当真能行么?”
“惠姐姐的点心摊生意才刚好起来,好些客人都成了回头客,惠姐姐正该多卖些点心才是,怎好像潭溪村那起懒汉一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我还指望日后跟着惠姐姐一道租个正经铺子做生意呢。”
云惠暗暗叹息。
经过昨日那一遭,明月想要再住在金槐夫妇家中,恐怕是不能够了,便是厚着脸皮住下,就凭魏氏那脾气,闲话怕是也少不了。
早前她便隐约瞧出魏氏不是个好相与的,昨日更是见识了魏氏翻起老账来是何德行,连自己的夫君也不放过,更遑论她和金柱这两个远房亲戚了,明月更是与他们八竿子打不着一起的关系,真惹恼了魏氏,明月能有舒心日子过?
说来说去,也是金柱太没用,连带着她要护住明月也不能够。
“阿月,我听你的便是,只一句,你万事定要小心。”
***
书房里。
“大人,那算命的来报,说是明娘子要搬出去住了。”
萧允衡伏在案上奋笔疾书,闻得此言,笔尖顿在半空。
“他亲眼见的?”他眼皮不抬,握住狼毫蘸了蘸墨汁。
“正是。算命的说,金槐夫妇为着此事闹得不可开交,明娘子已发了话,说不日便会搬出去住。”
萧允衡手腕游走,在纸上落下一行字,细细观摩纸上的字迹,将狼毫搁回砚台旁,把书案上的一个钱袋朝地上一扔。
他抬眼看着石牧,一字一顿地道:“叫那算命的今日就离开京城,有多远滚多远,这辈子都别再出现在京城!”
“是,大人。”
萧允衡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将手指一根一根擦拭干净:“你再找几个中人。”
帕子被他随手丢在一旁,石牧应声退下。
***
按照明月原先的想法,是不想带着明朗一道去看宅子的,免得跟着她奔波太过辛苦,只是因着算命先生的缘故,她才刚和魏氏闹了不愉快,放明朗在家中,她难免放心不下,生怕魏氏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让明朗白白受了委屈,反倒不如把明朗一同带上,如此耳根也更清净些。
明月找了中人,中人听她说要寻个住处,笑着与她道:“说起来也是赶巧了,有栋宅子倒是顶适合你们姐弟俩居住的,不若我们先去那边瞧瞧罢。”
明月的打算,是在八胜胡同附近找栋宅子住,一来跟云惠住得近,日后她们二人摆摊做生意也方便;二来云惠也提醒过她,莫要住得离她太远,她如今眼疾还未好,京城到底不比潭溪村,两人住的近,她总归能放心些。
“那宅子离此处可近么?”
中人面色僵了僵:“这……”他停顿了一下,才又道,“离此地倒也不算太远。那宅子清净,周围住的都是体面人,屋子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且租金也便宜。宅子位置也好,买东西和做生意都是极方便的。这位娘子,我实话跟你说了罢,错过了这机会,再要找这么一栋宅子,只怕是难。”
明月被他说得心动,几乎处处都合她的心意,便是跟八胜胡同隔着一段距离也无妨,遂牵着明朗的手,跟着中人一道去了那边。
到了宅门前,中人掏出钥匙将宅门打开,在前头给明月姐弟俩引路。
明朗还是头一回见识到如此宽敞大气的宅子,屋里的摆设更是精美华贵,只瞧得他说不出话来,哪哪都觉着新鲜。
明月两眼不能视物,心里是巴不得尽早找到合适的宅子跟弟弟一道搬出来住,可到底还没失去该有的防备之心,跟着中人走了这许久,渐渐觉出不对劲来。
第11章
自己运气便是再好,仅凭她给出的租金,也绝不可能赁到这样大的宅子。
事情好过了头,就难免叫人起疑。
她生怕是个骗局,佯装无意地试探道:“这宅子,怕是有三进了罢?”
中人不提防她有此一问,一时间愣怔住,眼神飘忽,含糊其词地道:“哪能呢,是个两进的小院儿。”最后那几个字,语气透着心虚。
明月点了点头:“这宅子我很满意,就是我手头紧,劳烦您再跟房东商议一下,能否每月再便宜点。若是房东觉着可以,这宅子我便要了。”
中人立时眉开眼笑:“您中意就好。您放心,事情包在我身上,我准保帮您把这事给办妥了。”
中人带着明月和明朗去了堂屋坐下,请他们二人歇息片刻,他去去就来。
待中人的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明月霍然起身,朝明朗低声催促道:“阿郎,你可瞧见方才那人朝哪边走了么?”
“嗯,阿姐我瞧见了。”
“带我一路跟过去罢。咱小点声,不要让他发现了。”
明朗素来懂事,尤其是明月的话,他没有一句是不听的,这会儿见明月神色凝重,心知此事要紧,便抓住明月的手,放轻脚步跟在中人的身后,一壁留意着周围可有用来躲藏的地方,万一中人觉出不对,他们也好及时躲开不叫他瞧见。
中人正窃喜自己才谈成了一笔交易,屋里头的那对姐弟俩,大的瞎了眼,小的还是个才几岁大的孩子,倒也没太花心思去提防他们,心里只惦记着那笔马上要到手的酬金,推开宅门,快步走到停在宅门外不远处的一辆马车前。
他抬眼觑向车帘,脸上堆着笑:“大人,小娘子她答应了,只是方才她还托我过来问一声,租子可否再便宜点,您看……”
车帘被人撩开,露出靠坐在车壁上的男人那张出众的容貌。
鼻梁高挺,下巴坚毅,一看就是那种养尊处优生活优渥之人。
萧允衡听中人说明月中意这栋宅子,淡淡一笑,打眼色示意石牧再给中人一笔酬金。
中人点头哈腰地接过石牧递过来的钱袋子,只掂了掂重量,便知今日收获不小,笑得见牙不见眼。
萧允衡才要撂下车帘,一转眸,便瞥见立在十步之外的两道身影。
一大一小,正是明月和明朗。
错愕一瞬后,他便明白了。
说什么房租再便宜点,不过是个借口罢了,大抵明月一早就探出蹊跷,便假装中意这栋宅子,托中人过来讨价还价,实则是为了借中人之手探明虚实,查出背后的房东是何人。
萧允衡也不知自己该恼明月太疑神疑鬼,还是该庆幸明月自来了京城后,变得比从前聪慧机敏了几分。
他原是想一直瞒下去的,事已至此,再心存侥幸也是枉然,他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弯腰下了马车,径直朝明月走来。
明朗只瞧得睁大了双眼,脸上一副懵懂模样:“你,你不是……”
萧允衡瞥他一眼,又把目光挪回到明月脸上,落落大方地道,“明娘子,是本官找的中人。”
明月一时愣住。
自眼盲后,她便学会了闻声辨人,且萧允衡的嗓音又难得的朗润磁性,是以萧允衡只说了一句话,她便将他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