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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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在新宅子里住了十来天,住的院子叫栖云轩。
才刚搬来那会儿,她还不大习惯,幸而白芷心细,命婆子将屋中原有的摆设都挪到了适当的位置,免得明月行走不便,宅子里的下人也尽都是先前的那拨人,是以除却云惠没再来找过她,旁的都与在魏家胡同的时候相差不大。
萧允衡仍隔三岔五地来看望她,明月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会儿疑心他就是韩昀,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的猜测太荒唐可笑。
这日用过晚膳,丫鬟将饭菜撤走,明月起身到了软榻前,脚尖处似是踢到什么东西。
她吓了一跳,扶着墙慢慢蹲下,摸索着从地上拾起那样东西,细细摸了几下,觉出她手中的应是一块玉佩。
她和明朗从不用这等贵重东西,她跟白芷和薄荷相识这么久,玉佩也不像是她们的。
今日萧允衡才刚来过,这块玉佩大抵就是他不小心落下的。
明月怕玉佩被她踩碎了,指腹轻轻摸挲着玉佩。
这一摸挲,惊得她心尖狠狠一颤。
这块玉佩,和韩昀的那块玉佩一模一样。
薄荷掀开帘子进了屋中,见明月杵在屋中,忙上前扶住她。
明月定了定神,将玉佩悄悄塞回袖中。
薄荷扶着她坐回床前:“娘子,可要奴婢伺候您洗漱么?”
“去备些热水罢。”
薄荷掀帘出去,明月从袖中掏出玉佩,把它塞在了枕头下,前几日刻意被她忽略的细节又再度闯进她脑中。
一夜无眠。
翌日下值后,萧允衡又来了宅中。
两人相对而坐,明月掏出玉佩,隔着桌案递给萧允衡。
“大人,这是您昨日落下的玉佩。”
萧允衡伸手接过。
两人指尖轻触一下,当即就各自缩回了手。
“难怪我昨日寻了许久都找不到,原来竟是落在了此处。”
“大人,您这块玉佩,是梅花纹样式的玉佩么?”
“嗯。”
明月心内一阵挣扎,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京城流行梅花纹样式的玉佩么?”
萧允衡闻听此言,瞳孔骤缩。
他又疏忽了。
这玉佩原是一对,他离开潭溪村前,将其中一块玉佩留在了明月的家中,想着来日她若是有急需用银子的时候,便可将玉佩拿去当了或是卖了换些银两,如此也算是抵了她的恩情。
而另一块玉佩就在他的手中,他日日佩戴在身上,不曾想昨日不小心遗落在了明月的房中。
他定了定神:“本官这块是红玉玉佩。”
“玉不都一样么?”
萧允衡轻笑一声:“并不是。”
明月仰起脸,脸上神情清澈,不含一丝杂质:“何处不同?”
“样式或许相同,所用之玉却不一样,光是和田玉,便有红玉、黄玉、羊脂白玉、碧玉和墨玉等。”
萧允衡两眼紧盯住明月,试图从她的神情中瞧出些端倪来。
明月家境贫苦,从未用过玉佩,更谈不上对玉佩之类的饰物有何了解,现下听得萧允衡说得有鼻有眼,对他的花言巧语信以为真。
她自认错怪了萧允衡,耳尖微红,赧然回道:“原来如此。”
白芷垂首立在一旁,脊背一凛。
世子爷身上佩戴的那块玉佩乃是羊脂白玉玉佩,并非如他所说是什么红玉玉佩。
她心目中的那个谦谦君子,竟堂而皇之地说了谎。
思绪如浪涛般不停翻滚,又被白芷强自压下。
主子的心思,不是她一个当下人的能随便揣测的。
白芷的心里陡然划过一道念头。
她能瞧出世子爷待明娘子明显不同于旁人。
世子爷是不是早就认识明娘子了?
曾有很长一段时日宁王府上上下下都无世子爷的下落。后来世子爷回了王府,对那段经历讳莫如深,无人知晓他遭遇过什么,而今想来,是不是在那段时日他认识了明娘子?
更大胆点猜测,倘若世子爷就是明娘子口中的韩郎君,先前的疑惑之处便都说得通了。
***
萧允衡收下明月找到的玉佩,虽被他搪塞过去了,到底心虚,与明月闲聊了片刻,未及留下用膳便又回去了。
薄荷伺候明月洗漱过后,已过了戌时两刻。
明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今日她还回去的那块玉佩,萧允衡已给出了解释,听上去合情合理,由不得她不信。
她不该胡乱猜疑,奈何心口上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重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次日晨起后,她心神不宁地用过早膳,忽而想起有一人兴许能帮到她。
得知明朗人在书房,由薄荷搀扶着去了书房。
明朗见明月来了书房,扔下笔朝她跑过来:“阿姐!”
明月摸索着在书桌前坐下,对薄荷吩咐道:“左右无事,你和白芷先去歇一会儿罢。”
脚步声响起,又消失在门外。
明月闻见书案上的墨香:“阿郎,你方才是在练字么?”
“嗯,阿姐,我可用功了,每日都要练好几个时辰呢。”
刚搬去魏家胡同的时候,萧允衡见明朗年岁渐大,到了该启蒙的年纪,一早就吩咐白芷备好一切,明朗床铺寝具齐全,还另外给他布置了一间书房,为他添置了笔墨纸砚,还为他请了先生教他念书认字。
明朗自己也争气,颇有上进心,不用先生催促,每日都会坐在书桌前练字。练了这些时日,他已渐渐摸索出章法来,字体说不上如何遒劲有力,倒也算得上方正流畅。
明月心疼弟弟,开口劝他:“阿朗,念书固然重要,身体也该注意着,莫要太累着了。”
“嗯,阿姐放心,我知道分寸。大人也跟我说过,欲速则不达,我只需每日用心念书练字,不生懒惰之心,假以时日,必能学到东西。”
明月神色复杂地摸了摸桌角。
今日她来找明朗,原是带了小心思过来了。
云惠迟迟不来找她,她眼睛又看不见,而今能帮到她的,唯有弟弟明朗。
眼下实在没别的法子可想,一日不确定萧允衡是否就是韩昀,她一日不得安宁,只能让明朗充当她的眼睛。
“阿郎,大人他过来找你么?”
明朗不知她心中所想,如实回道:“大人只来过两回,一回带先生过来,另一回送了字帖给我,说那字帖可用来练字。”
大人那日还叫他好生念书练字,哪日他成才了,才能真正地护住阿姐。
大人实是个大好人,予他和阿姐一个安稳之地,还给了他念书的机会。
“大人给你字帖了?”
“嗯,大人给了我好些字帖,都是他从前练字时用的字帖。”
明月灵机一动,从荷包里取出她一直贴心珍藏的那张纸。
她展开纸,将其小心翼翼地铺平放在书案上:“阿郎,你说这纸上的字,与大人给你的那些字帖上的字,哪个写得更好?”
第31章
明朗以为明月是在考问他的眼力, 垂下眸子认真对比字迹。
“如何?”明月眼睫微微发颤。
这等待的时间实在难捱,她紧张得几乎快要不能呼吸。
明朗辨不出个高低来,只得回道:“纸上和字帖上的字一样好看。”
“一样……好看?”明月喃喃重复道。
明朗:“真的一样好看, 说不出哪个写得更漂亮。”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
明月陡然变了脸色, 心直往下沉。
两边的字竟然一样么……
她不敢吓着明朗, 强忍着没表露出来她的心思, 把纸塞回了自己贴身带着的那个荷包里。
下人端了牛乳上来。
明朗端起碗盏,一口喝下半碗牛乳, 见明月不喝,忍不住道:“阿姐,这牛乳可好喝了,你也喝一点罢。”
“我不喜喝这些, 你帮我喝了罢。”
“哦。”
“阿朗,你继续练字罢,我累了, 先回去了。”
明朗跳下椅子跑到她面前:“阿姐,你哪里不舒服么?”
明月勉强笑了笑:“没有, 只是昨晚走困没睡好,歇上一觉便好了, 你好好练字罢。”
***
转眼,又过去了数日。
明月每日仍按时喝着药,每隔几日祝大夫就会过来为她看诊。
祝大夫细看她的眼眸:“明娘子,你可看得见了么?”
明月眨了眨眼,睁大眼睛望着前方。
时隔数月,眼前的一切又有了光彩。
她瞥向祝大夫,才要点头承认自己眼疾已好, 忽而又想起了萧允衡。
倘若萧允衡真是韩昀,他因何缘故不跟她相认?
明月自己也辨不明白是何心思,只迟疑了一瞬,便对祝大夫摇了摇头:“还是看不见。”
祝大夫心中失望,事已至此,只能宽慰道:“无妨,明娘子只管按时服药,这眼疾总有痊愈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