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大夫说什么了?”
“小的不在屋里头,没听见大夫说了什么,不过送大夫出去时,小的特意问过大夫,大夫说,明娘子无甚大碍, 多歇息歇息便好了。”
萧允衡又叫来白芷细问今日的情形。
白芷低垂着头,心里七上八下的:“大人,真不是奴婢和薄荷多嘴说漏的嘴,大夫一进屋就跟明娘子说她怀上了,奴婢们没能拦住。”
事已至此,且最要紧的是明月无碍,萧允衡也不愿再多计较此事,跨步进了屋中。
他进屋时,明月已睡下了。
侧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萧允衡从身后将她揽入怀里,凑在她的耳边与她耳语:“现下身子可好些了?”
同床共眠这段时日,他已能分辨出她什么时候是真睡着了,什么时候是在装睡。
明月仍阖眼背对着他:“好多了。”
萧允衡等了她半晌,她只说了这一句便没再言语。
他摩挲着她的手指轻啄了一下:“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么?”
明月讥讽的话语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
今日她借故去了那间铺子修补瓷娃娃,为的就是要见见医馆里的大夫。简大夫信不过,那便只能在外头另寻一位大夫,且那位大夫还得是萧允衡不认识的大夫。
她故意装作腹痛得厉害,若她当真怀着身孕,白芷和陶安便不敢耽搁太久,只能就近另找一位大夫给她看诊,那位大夫一上来便道出了实情,白芷便是想瞒也瞒不住。
今日之事,白芷和陶安定是已跟萧允衡提起过了。
明月转过脸来:“大人想要我问什么?”
“假使大夫不说,大人是打算瞒着我一辈子么?”她拿眼看着萧允衡,“到时候月份大了,大人真以为这事还瞒得住么?”
萧允衡恼而窘,总算理智还在,只得平息着情绪,尽量放柔了语气:“你眼下正怀着孕,有些事你没必要多想,于你身子不利。”
明月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大人倒是体谅这孩子。敢问大人一句,大人打算拿这个孩子怎么办?”
萧允衡只当没听出来她话中的嘲讽意味,手徐徐向下,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自是把孩子生下来。”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明月心中愈发恼恨。
她替自己不值,更替腹中的孩子感到不值。
“大人不许民妇再喝避子汤,而今民妇怀上了,大人只说把孩子生下来。大人倒是说得容易,大人是不是认为,只要把孩子生下来就皆大欢喜了?”
萧允衡身体僵了一下。
明月拂开他的手,重重将他推开:“把孩子生下来?!那生下来之后呢,大人是要把孩子抱去嫡母房中抚养,还是让孩子跟着我,当一个遭世人唾弃的私生子?大人害我犹嫌不足,连我肚里的孩子也要一并害了么。”
萧允衡被她嘲讽得一时语塞。
“怪道大人不在意这些。也是,大人自是没什么损失,便是闹得所有人都知晓了此事也无妨,大人至多被人道一声风流倜傥。我被人说是个低贱的外室便也罢了,而今我的孩子也要受到牵连被人指指点点,就这样大人还要我把孩子给生下来么?”
明月也没指望他回答,冷笑一声,“大人可真会体贴人。”
她话说得重,直戳在萧允衡的心口。
他脸上闪过几分恼怒,指尖气得发颤。
从没有人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跟他说话。
他忍了又忍,缓着语气道:“我体谅你身子重,正是该静心保养身子的时候,先前你我总是话赶话地争吵不休,我也不跟你争,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他说得宽宏大量,明月不但不感激他,反倒替腹中的孩子愈发感到不值,劈头对他一顿抓挠,兀自不解气,又抬脚踹他,嘴里怒骂道:“萧允衡,你明知我不愿跟你,偏将我囚在此处,过这见不得人的日子。你逼良为娼,还指望我为你生孩子,你就是个禽兽!”
她动静大,萧允衡被吓得眼皮乱跳,也顾不上自己的脸被她恼成什么样儿,只能用手扣住她的脚踝不让她再乱动,明月欲要挣开,他多用了几成力气,紧攥着她不放。
明月动弹不得,胸口剧烈起伏,朝他怒目圆睁。
萧允衡劝道:“你正在气头上,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万一恼了动了胎气,到时候你又该怨我了。孩子的事我自有考量。时辰不早了,你且先歇息罢。”
他松开她的脚踝,披衣起床,趿着鞋走了出去。
回了书房,烛火映着萧允衡的侧脸,脸上的一道道血痕瞧着尤为触目惊心。
石牧惊得睁大了眼睛。
方才屋里的动静闹得太大,他便是见不到屋里的情形也能猜到,萧允衡这是又挨了明月的打。
他小心翼翼地拿眼偷觑萧允衡,也不敢吱声,萧允衡臭着张脸,命道:“还不把膏药拿来。”
石牧忙去拿了膏药过来,才要上前帮他敷药,萧允衡已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瓷瓶,睨他一眼:“杵在这儿做什么,去看看那边情况如何了。”
石牧愣了愣:“那边?大人说的是……”
萧允衡眉头拧成一团:“她若是有个闪失,你有几条命拿来赔?”
石牧方才明白过来他嘴里的‘那边’说的是栖云轩。
石牧忙应了声是,提步朝外走。
去栖云轩向白芷和薄荷打听了一番,又叮嘱她们好生照顾着明月,才又回了书房,知道萧允衡眼下正气得不轻,也不敢进去触霉头,只站在书房门前守着,倒是萧允衡耳尖,听见门外有动静,扬声命令道:“进来。”
石牧进了书房,萧允衡又一句话不说,石牧也不敢吭声,萧允衡视线停留在石牧脸上,眼眸微微眯起。
主仆二人僵持了片刻,萧允衡挥手示意他退下。
石牧退至书房门外,心里仍是没底,想不明白萧允衡为何叫他进屋,一字不问,又挥手将他赶出来。
萧允衡抹完药,净了手,也不回栖云轩,直接叫下人在书房里给他铺了床被歇下。
次日起来洗漱时,一沾水,脸上又是一阵刺痛。
萧允衡叫石牧拿了铜镜过来,把脸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嘴里嘀咕道:“挠也不知道寻个好点的地方挠。”
脸被挠成这样,哪还出得了门,只得差了人去大理寺告假谎称自己病着,无事可做,只能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看。
***
次日,便是学院旬假的日子。
明朗回到家中,丫鬟端了热水进来给他洗漱,他才洗了把脸,陶安便差丫鬟过来传话,说是萧允衡要他去一趟他书房。
明朗从丫鬟手中接了毛巾子擦了擦手:“大人可有说是为了什么事么?”
过来传话的丫鬟摇了摇头:“陶安没说,只说大人要见您呢。”
明朗不敢耽搁,匆匆换了身衣裳,径自去了萧允衡的书房。
萧允衡端坐在桌前,抬眼看明朗。
明朗面色红润,脸颊和脖子上也瞧不出任何挂彩的痕迹。
他兀自不放心,问明朗:“学院里可还有人欺负你么?”
“大人放心,没人欺负我。前些日子有人找我茬,我只露了师父教我的两招,大家便被吓着了,没人敢再挑衅我。”
“嗯。”
一问一答后,两人沉默下来。
明朗跟萧允衡并不相熟,唯一打交道的几次,便是萧允衡找了门路让他进书院念书,后来又找了师父教他武艺,明朗心存感激,是以丫鬟传话说萧允衡要见他,他立马就过来见萧允衡,可这会儿他人来了,又不见萧允衡跟他说什么。
他举目偷瞧萧允衡,萧允衡眉头紧拧,肃着一张脸,似是心情郁闷,他便愈发不敢出声。
“你姐姐这几日心情不好,你有时间就多陪她说说话。”
明朗满目错愕。
他一时忘了规矩,朝桌案走近几步,仰起脸望着萧允衡:“阿姐她心情不好么,这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
“大人有所不知,从前我年纪小,很多事想不明白,而今我念了书,方才晓得阿姐看上去瘦瘦弱弱,其实她坚韧顽强,便是遇到再大的事也不气馁。当初阿姐失明,她没哭也没闹,和惠姐姐一道摆摊做生意,整天乐呵呵的,咬牙熬过最艰难的日子。”
“阿姐脾气那么好,一定是有人欺负阿姐,阿姐才会心情不好。”明朗两手紧握成拳,急急地道,“大人知道欺负阿姐的那人是谁么?我定要好好收拾他,看他还敢不敢再欺负阿姐。”
被他两眼盯着,萧允衡视线微移,没来由得心虚。
明朗一心想要给明月出气,叫他也辨不明白心里欣慰多一点,还是恼羞多一点。
他不自在地咳了声,佯装淡定地道:“你只管哄你阿姐开心,旁的不用你管。”
明朗到底还只是孩子,对萧允衡又心存敬畏,忙低下头回了一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