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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到了山顶,萧思齐仰起脸,对着夜空瞧了半晌,也不知是怎么的,她忽而对着夜空唤了两声,萧允衡在一旁听得仔细,她嘴里唤的,竟是“娘亲,娘亲。”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将一阵寒风吸进口腔。
  喉咙干得发痛,缓了缓神,才对女儿苦涩一笑:“那我们就放灯,求你娘亲保佑你,好么?”
  萧思齐拍着手咯咯直笑:“放灯,放灯。”
  萧允衡眼眶不由一红,忙别过头去,不叫人看见他的模样。
  放过灯,夜色深浓,萧思齐已困得有些睁不开眼,萧允衡抱着她,缓步拾级而下,行走片刻,困意来袭,萧思齐闭眼沉沉睡了过去。
  萧允衡垂眸望着怀里的女儿,忽而就想起当初他抱着明月下车的情景。
  不过短短两载,物是人非。
  他心里又是一阵苦痛,将怀里的孩子抱的更紧。
  石牧正站在马车前等着,远远望见萧允衡抱着女儿过来,待走近了些,瞥见萧允衡两眼微红,神色悲凉,心头登时一惊。
  他没敢问一声,可到底跟随自家主子多年,除却明娘子,萧允衡从未因为旁人有过任何情绪波动,他便疑心萧允衡方才在山上想起了明娘子。
  他生恐萧允衡忧伤过度,上前两步:“大人……”
  萧允衡把萧思齐紧抱在怀,头也不回地登上马车,低声吩咐道:“回去罢。”
  ***
  千里之外的明月,是跟姜筝兄妹俩一道过的节。
  三人自离开京城后,便一路去了南边,扬州生活安宁,气候宜人,且难得又是个富庶之地,三人皆看中此处,商议过后,便决意留在扬州长住。
  自见识过萧允衡的手段后,明月待人比从前多了点心眼子,再不复从前在潭溪村里时的天真单纯样儿,起初只是因为姜筝兄妹俩对她有救命之恩,她才多信他们几分,盘算着跟他们到了南边后再另做打算,后来相处时日久了,日久见人心,她便瞧出姜筝兄妹俩是实实在在的好人。
  姜筝性子开朗活泼,姜玉稳重老实,兄妹俩相依为命,倒时常让明月回想起她跟明朗自幼相伴的日子。
  明月手里还存有不少银钱,是她离京前从云居胡同那里带走的,但她自小就吃过缺钱的苦头,钱还是用自己双手挣来的用着才踏实,何况她尚未完全死心,总盼着哪日能再见女儿和弟弟一面,自不能坐吃山空,便起了自己开店做生意的念头。
  姜筝兄妹俩也不是好吃懒做之辈,且这几年来他们也积攒了些银子,三人是一样的想头,一番合计后,便在镇子上赁了家铺子卖绣品,明月和姜筝负责打理店里的生意,姜玉负责在外头跑,三人一条心,谁也不偷懒,亦不计较得失,只用心做生意,不多时便把小小的一间铺子给做了起来。
  姜筝惯爱凑热闹,到了上元节那日,用过饭后便嚷着要去逛灯会,放河灯求神帮她如愿,明月不想扫她的兴,被她拉着一道出了门,姜玉不放心,只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免得街上的人冲撞了她们。
  姜筝走走停停,瞧哪个都好看,一口气买了好几盏河灯,自己抱了几盏,连姜玉也不得不帮着她提两盏,明月自买了两盏河灯,跟着姜筝一道往放河灯的堤上走去。
  阿朗和齐姐儿都远在京中,恐再难相见,她唯能用河灯遥寄她的心愿。
  明月拿起笔,在两盏河灯上各写下齐姐儿和明朗的名字。
  她不奢求什么,只望齐姐儿和明朗身体康健,幸福美满。
  姜筝蹲在一边,欲探头瞧一眼,又觉着不该如此,忙又移开视线,到底还是好奇,低声问她:“明姐姐,你给谁许愿哪?”
  “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明月将纸条折叠好,放进河灯里,对着她笑了笑。
  ***
  得了皇上的首肯,萧允衡便有条不紊地准备起他和明月的婚事。三月初九是个黄道吉日,宜嫁娶,萧允衡便将婚宴定在了那日。
  到了初九那日,吹唢呐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抬着花轿,萧允衡身着一身红衣,迎着众人的目光,弯腰从花轿中小心翼翼地拿出牌位,捧着明月的牌位,踩着宁王府门前铺着的红色绒毯,一路进了府里。
  外头的爆竹声嬉闹声不断响起,也不晓得是谁传出来的消息,说是今日宁王府的世子会迎娶他的世子夫人明氏,那明氏出身一般,萧世子对她宠爱无边,求皇上予了她世子夫人之位,只可惜明氏红颜命薄,早前便已去了,萧世子仍是对她念念不忘,今日娶的乃是明氏的牌位。
  全京城的人都大为惊诧,俱是没料到名门贵女爱慕的萧世子会为了个小农女做到如此地步,引得一大波人都跑去看热闹,人挤人地站在宁王府门外,个个伸长了脖子观望,生怕自己错过了这日这场盛况。
  宁王爷和宁王妃坐在上首,萧允衡捧着牌位一步步走进堂屋。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拜夫妻对拜。
  他规规矩矩地行着礼,眼里唇角噙着笑意,若非怀里抱着块牌位,当真跟个寻常新郎官一般无二。
  宁王爷几次想要起身走开,碍于颜面,又生生忍住。
  先前萧允衡为了明氏已在外头闹出不少传闻,他不予计较,后来萧允衡又说要纳明氏为姨娘,不愿停了明氏的避子汤也就罢了,他犹嫌不足,说待明氏生下孩子,无论孩子是男是女,都要让明氏亲自抚养他们的孩子,他自是不允,宁王府从未有过这样的规矩,萧允衡那逆子便在他面前扬言,若是不把孩子交由明氏抚养,他此生便再不娶妻,守着明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过一辈子,他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萧允衡胡来。
  他已是一忍再忍,这小子行事竟越发张狂,才立了大功,便不知死活地请皇上赐婚,求皇上许了明氏世子夫人之位,好让明氏有资格当他正妻,临了明氏却死了,他总以为此事便可翻篇,先前的事便不再计较,结果明氏人是死了,萧允衡却仍倔得很,捧着明氏的牌位,十里红妆地迎娶她进门,叫所有人都跑来看王府的笑话。
  凭心而言,萧允衡并不如何得他欢心,他自来主意大,待他这位父亲有欠恭顺,心机又重,可他总以为萧允衡足够心狠薄情,是个能成大事的人,日后宁王府交到他手里,他大可安心,不成想萧允衡却能为了儿女私情荒唐到如此地步,实在难当大任。
  宁王爷心里暗暗将萧允衡骂了一通,奈何皇上也赐了婚,再如何心中不喜,也只得硬着头皮熬过今日,免得被有心人借着此事在皇上耳边说出什么不妥来。
  ***
  萧允律在宴席上略微喝了几杯酒,该看的热闹也看过了,便渐渐没了兴致,与席上的诸位宾客推说不胜酒力,众人知他有腿疾,便也不再挽留他,由他坐着马车回了宁王府。
  林三推着轮椅进了院中,萧允律抬头望了望月色:“今日月色不错,去给我烫一壶酒来,饮酒赏月,也不算辜负了这美景。”
  林三是知道他的身子的,不由在一旁劝道:“主子,您方才在席上已是喝了不少酒,饮酒伤身,还是少喝一些罢。”
  “小酌怡情。”主仆多年,萧允律比谁都清楚,这宁王府里林三是唯一真心在乎他的人,是以也不怪罪他多嘴,只笑吟吟地道,“今日我难得心里高兴,多喝两杯也无妨。”
  林三不好再劝,应声而去,不过片刻,便端来一壶才烫好的酒和几碟下酒菜,推着萧允律坐在石桌前,提起酒壶替他斟酒。
  萧允律抿一口酒,又夹一筷子下酒菜,心中愉悦,面上便带出一丝笑来。
  为着萧允衡和明月的婚事,连日来宁王府上上下下忙得晕头转向,明知新娘子早就死了,娶进门的不过是一块冷冰冰的牌位,只因萧允衡执意要娶明月,又请得皇上赐婚,心中再如何不愿,也只能捏着鼻子将喜宴办得风风光光,把一切布置得叫人挑不出一丁点的错儿来,给足新娘子该有的体面。
  父亲心里恨不得一棍子打死小儿子,憋着一肚子气却又不敢在众人面前显露半分,生怕被人看他笑话,真该叫他父亲 好好照照镜子,看看他今日在婚宴上是何模样。
  林三忠心耿耿,整个宁王府上上下下,他最恨的便是宁王妃薛氏、最看不惯的便是萧允衡,见萧允律眸中含笑,便疑心他是因今日这场喜宴的缘故。
  “主子,您今天兴致真好。”
  萧允律眉梢轻挑,微微颔首:“那是我高兴!我的好弟弟如此情深意重,我怎么会不高兴?”
  林三也跟着笑了起来:“瞧他那行经,还以为他是世上难得一见的痴情种子呢。”他顿了顿,奇道:“小的也是看不明白,他既是喜欢明娘子,便该一早就娶了她为妻。可他偏不,只把明娘子当作外室养在外头,明娘子连孩子都给他生了,也不见他给她个名分。而今明娘子人都死了,他又巴巴地捧着明娘子的牌位迎娶她为妻,今日这一番又是做给谁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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